
九月的风卷着香樟叶掠过窗台时,苏晚正在填借阅单。笔尖在 “班级” 一栏悬了三秒,最终还是空着。管理员阿姨推了推老花镜:“新来的转校生?”
她点点头,把《印象派画技法》递过去。玻璃柜里的吊扇慢悠悠转着,将身后少年的说话声切成碎末飘过来。
“江熠你居然借习题册?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闭嘴。”
苏晚转身时,正撞见穿白衬衫的男生把书塞进帆布包。他领口松着两颗纽扣,碎发垂在额前,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两人视线相撞的瞬间,她看见对方背包侧袋露出半截画筒,金属卡扣在日光下闪了下。
走出图书馆才发现下雨了。苏晚抱着书站在屋檐下,忽然有把黑色雨伞停在头顶。回头便看见刚才那个男生,他下巴朝校门扬了扬:“一起走?”
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两人之间织成透明的帘。苏晚数着他运动鞋上溅到的泥点:“谢谢你,我叫苏晚。”
“江熠。” 他忽然停下脚步,伞沿往她那边倾了倾,“你也喜欢莫奈?”
她怀里的书脊露在外面,《印象派画技法》五个字洇着水痕。
高二(3)班的后门被推开时,班主任正在讲函数单调性。苏晚抱着画板站在门口,全班的目光像聚光灯似的打过来。江熠趴在靠窗的位置,校服外套罩着头,只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苏晚同学刚从杭州转来,大家多照顾。” 班主任指了指江熠旁边的空位,“你就坐那里吧。”
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响里,江熠掀起外套一角。苏晚放下画板时,发现他桌肚里藏着本素描本,摊开的页面上画着图书馆的落地窗,窗台上摆着盆多肉。
“原来你也画这个。” 她轻声说。
前桌突然转过来:“江熠可是我们班的艺术家,就是从不参加比赛。”
江熠把素描本合上,转笔的动作顿了顿:“别听他胡说。”
美术课自由创作时,苏晚选了顶楼画室。百叶窗半开着,阳光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暗交错的条纹。她刚挤好钴蓝色颜料,就看见江熠抱着画夹走进来。
“这里有人了。” 她下意识护住画板。
他挑眉笑了笑,拉开对面的折叠椅:“我看不像。”
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苏晚偷偷抬眼。江熠正在画窗外的香樟树,笔尖勾勒枝桠的弧度时,左手食指会轻轻点着画板。那是她熟悉的小动作,每次遇到难处理的阴影时,自己也会这样。
暮色漫进画室时,两人的画意外地相似。同样的取景角度,连落在树冠上的光斑都如出一辙。江熠忽然笑出声:“看来审美差不多。”
苏晚把画收进画筒时,发现他的画角落里签了个极小的 “Y”。
月考成绩贴在公告栏那天,苏晚在人群里找自己的名字。有人突然拍她肩膀,是江熠拿着两张卷子:“你的数学,我的英语。”
她的数学卷上红叉连成一片,而他的英语作文只得了三分。江熠用笔圈住她错得最多的三角函数:“放学后图书馆?”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晚数着地砖上的裂纹:“可是……”
“我教你数学,你帮我背单词。” 他晃了晃手里的单词卡,“等价交换。”
图书馆三楼的角落成了他们的秘密基地。江熠讲题时会把草稿纸推到她这边,字迹遒劲有力,却在数字 “7” 的竖弯钩处总带个小尾巴。苏晚发现他背单词时喜欢敲桌面,节奏和画室里点画板的频率一模一样。
“你为什么不参加绘画比赛?” 她终于忍不住问。
笔尖在单词卡上顿了顿,江熠抬头看向窗外:“没意思。”
那天晚上,苏晚在美术老师办公室看到张获奖证书。照片上的少年比现在清瘦些,眉眼却一样,名字是江熠,奖项是全国青少年绘画金奖。证书日期停留在去年五月。
第二次月考后,苏晚的数学进步了十七分。江熠的英语作文得了十五分,他把卷子折成纸飞机,从教室后门飞出去,正好落在她桌上。
“庆祝一下?” 他抛过来颗薄荷糖,“周六画展,去不去?”
美术馆里人不多。苏晚站在莫奈的《睡莲》前,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争执声。江熠正和个穿西装的男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却能听清 “退赛”“后悔” 之类的词。
男人离开后,江熠的脸色很难看。苏晚递过去瓶水:“没事吧?”
他接过水却没喝,盯着画展目录沉默了很久:“那是我爸。”
晚风穿过滨江大道时,江熠才慢慢开口。去年他本要去法国参加比赛,却在临行前发现父亲改了他的参赛作品,把写实风格改成了迎合评委的抽象派。“他觉得艺术就该用来获奖,用来装点门面。”
苏晚想起自己转学的原因。母亲总说学画画没有前途,趁她不注意烧掉了所有画具。“我偷偷带了这个。” 她从包里拿出支铅笔,笔杆上刻着小小的 “晚” 字。
江熠忽然笑了,从口袋里摸出样东西。是半截断铅的自动铅笔,笔尾刻着模糊的 “Y”。“被我爸摔的,没舍得扔。”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苏晚数着他睫毛上的光:“我们自己画就好啦。”
期中考试前的晚自习,苏晚在画室加班。画板上的静物写生总不满意,衬布的褶皱像团解不开的乱麻。忽然有支铅笔伸过来,在阴影处补了几笔。
江熠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暗部要透气。”
她闻到他身上的薄荷味混着松节油气息,心跳突然乱了节拍。铅笔在纸上沙沙游走,两人的手偶尔碰到一起,像电流窜过皮肤。
“这样就好多了。” 他直起身时,喉结轻轻动了动。
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画纸上投下细长的光带。苏晚突然发现,他们一起修改的这幅画,像极了图书馆那个洒满阳光的角落。
平安夜那天,苏晚收到个包装精致的盒子。打开是套水彩颜料,正是她念叨了很久的牌子。卡片上画着只简笔画小猫,旁边写着 “等价交换”。
她抱着颜料去三班,却看见江熠被女生围住。有人举着包装华丽的苹果,有人递情书。他皱着眉往后退,正好撞进她眼里。
苏晚转身就走,颜料盒在怀里硌得肋骨生疼。走廊拐角处,手腕突然被拉住。江熠喘着气,额前碎发沾着汗:“你听我解释。”
“不用了。” 她挣开他的手,“谢谢你的颜料。”
元旦汇演那天,苏晚作为新生代表上台发言。下台时在后台撞见江熠,他穿着演出服,手里拿着吉他。“等下看我表演。” 他眼里有期待的光。
节目单上写着江熠要唱原创歌曲。苏晚坐在观众席里,看着聚光灯下的少年拨动琴弦。前奏响起时,大屏幕上突然放出投影 —— 全是她的画,图书馆的角落,画室的百叶窗,还有那次在美术馆拍的《睡莲》。
“画里的光,总在不经意的角落。” 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就像遇见你之后,我的世界才亮起来。”
苏晚的眼泪突然掉下来。周围的掌声和欢呼声里,她好像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和他背单词时敲桌面的节奏,一模一样。
演出结束后,江熠在天台找到她。晚风掀起他的演出服衣角,他从口袋里拿出个东西:“这个给你。”
是枚银质书签,刻着莫奈的睡莲图案。背面刻着两个小字:晚 Y。
“我爸同意了。” 他挠挠头,耳朵有点红,“我可以继续画画,也可以……”
苏晚踮起脚尖,把冰凉的书签按在他温热的手心里。天台上的风带着香樟叶的气息,她听见自己说:“那我们,一起画下去吧。”
春末的美术联考那天,苏晚在考场门口看到江熠。他背着画筒,白衬衫上别着她送的钢笔。两人相视一笑,像每次在图书馆角落那样,默契地走向各自的画板。
阳光穿过走廊的玻璃窗,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斑。苏晚握着画笔,忽然想起那个下雨的午后,黑色雨伞下的薄荷香,和少年眼里藏不住的光。
原来青春里最温暖的角落,从来都不是独自一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