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野草与纪念碑
庆功宴后的第三天,林舟没有去剧组,也没有接任何通告。
他把车停在五环外那个早已被拆得面目全非的地下室入口。这里现在是一片巨大的基坑,几台生锈的挖掘机像史前的巨兽一样趴在那里。雨水积在坑底,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老白撑着伞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
“来看看你的起跑线?”
“来看看它死了没。”林舟点燃烟,猛吸了一口。烟雾呛得他眼睛发酸。
那个曾经住着几十个“北漂”的地下室,那个画满了《哑巴山》草稿的墙壁,那个他疼得整夜睡不着觉的狗窝,现在已经是一堆混凝土残渣。
“听说要盖豪宅,一平米十几万。”老白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咱们当年要是留一间房,现在也财富自由了。”
“留不住的。”林舟摇头,“那种地方,留得越久,人就越像老鼠。它是该拆了。”
两人沉默地站在雨里。
林舟突然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这座基坑。外面看着光鲜,里面却是空的,等着被填满金钱和欲望,最后盖成一座冰冷的纪念碑。
“老白。”
“嗯?”
“我想把《哑巴山》拍成电影。”
老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终于疯了。这剧本当年没人投,现在你红了,一堆人抢着给你投。怎么,想圆梦?”
“不是圆梦。”林舟把烟头摁灭在泥水里,“是赎罪。”
林舟转过身,看着老白,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这些年,我演了很多戏。为了票房,我接了烂片;为了奖项,我演了我不喜欢的角色。我把那个哑巴修琴师锁在心里最深的地方,生怕他跑出来碍事。”
“现在我想把他放出来。”
“哪怕赔光家产?”
“哪怕赔光家产。”
老白没说话,他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扔给林舟。
“这是什么?”
“完整版剧本。”老白淡淡地说,“这七年,我每年改一稿。我没指望你能拍,也没指望它能过审。但我就是忍不住想改,总觉得上一版还不够痛。”
林舟握紧了那个冰冷的U盘,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启动这部电影的过程,比当年在防空洞演出还要艰难。
资方一听没有流量明星,没有爱情线,没有大场面,只有一个哑巴的复仇故事,纷纷撤资。
林舟卖掉了那辆最喜欢的跑车,老白抵押了自己的版权收入。
选角那天,林舟坐在面试席中间。
来试镜的都是当红小生,一个个妆容精致,说话温声细语。
“林老师,我觉得这个哑巴应该更阳光一点,哪怕身世凄惨也要积极向上,这样观众才喜欢。”
林舟看着那个小鲜肉,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也看到了那个想把他们捏碎的张总。
“出去。”林舟说。
最后,男二号定了一个完全没有名气的戏曲武行。那孩子为了演好那个哑巴的“无声咆哮”,真的拿针扎了自己的舌头,导致暂时失声。
林舟看着那孩子满嘴是血还要坚持表演的样子,走过去抱住了他。
“别真废了,”林舟在他耳边说,“戏是演给活人看的,命是自己的。”
开机那天,没有媒体,没有红毯。
就在当年那个废弃矿区的旧址。
林舟没有请替身。那场从山上滚下来的戏,他亲自上。
泥土灌进嘴里,碎石划破皮肤。在翻滚的过程中,林舟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在横店演尸体还要被骂的自己。
摄像机转动。
林舟躺在泥泞里,看着天空。
这一次,他不再是背景板。
他是这片荒原上,唯一的主角。
杀青戏拍完,全场静默。
老白走过来,满身尘土,递给他一瓶水。
“舟哥,戏拍完了。”
“嗯。”
“后悔吗?这电影大概率赔钱,你的影帝光环也得暗淡不少。”
林舟拧开瓶盖,水洒了一身。他看着周围这群为了艺术熬红了眼的疯子,突然笑出了声。
“老白,你看我们现在像不像当年那七个点亮打火机的人?”
“像。”老白点头,“只不过这次,我们有几千个座位。”
林舟仰头喝尽最后一滴水。
不管这电影能不能上映,不管有没有人看。
那个哑巴,终于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