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破晓

那只覆盖着暗红鳞片、流淌着腐蚀性粘液的巨爪,终于彻底撕开了地底的薄膜,带着万钧之势,从祠堂废墟的裂口中猛地探出!

它没有扑向任何人,而是直直地抓向断碑上那盏光芒如豆的青铜古灯!

这一爪,蕴含着整个栖霞谷地底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怨毒、贪婪与邪力。爪风过处,空气发出被腐蚀的“滋滋”声响,连空间都仿佛要被撕裂。苏牧云和叶老,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两片残叶,被这股磅礴的邪力狠狠掀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废墟的断梁与乱石上,鲜血狂喷,不知死活。

“叶爷爷!”朱鸢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想要扑过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压在原地,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巨爪,如同死亡的阴影,遮蔽了古灯仅存的光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那盏被陆小满神魂燃烧、看似即将熄灭的青铜古灯,发出了最后一声、也是最强一声嗡鸣!

这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凄厉的哀鸣,而是一种……回归本源的、苍凉而厚重的道音!

灯壁上,那道细微的裂纹骤然崩开!但并没有碎裂,反而从裂缝中,透射出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混沌初开般的鸿蒙紫气!

这紫气只有一缕,却带着煌煌天威,带着净化一切邪妄的决绝!

紫气如针,后发先至,狠狠地刺在了那只巨爪的掌心!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烧红烙铁插入冰块的声音。那只足以捏碎山岳的巨爪,在触碰到鸿蒙紫气的瞬间,就如同冰雪消融般,从掌心开始,寸寸崩解、汽化!

“吼——!!!”

地底深处,传来了圣胎那痛苦到极致的、非人的咆哮!整个栖霞谷的大地都在剧烈颤抖,无数道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仿佛这座山谷,本身就是那个邪物的躯壳,正在经历临死前的痉挛!

巨爪崩解的刹那,那缕鸿蒙紫气也消耗殆尽。青铜古灯彻底失去了所有光泽,灯焰熄灭,灯壁上的裂纹如同破碎的瓷器,随时都会散落一地。

但,就是这最后一击,为废墟上的众人,争取到了……最后一丝喘息的机会。

“咳……咳咳……”

不远处,一堆乱石被猛地掀开。苏牧云挣扎着爬了出来,他半边身子几乎被鲜血染透,肋骨不知断了多少根,但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他看到了那只崩解的巨爪,也看到了那缕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紫气。

他也看到了,那个蜷缩在断碑旁,浑身颤抖,却死死挡在古灯之前的瘦小身影。

是朱鸢。

她没有逃跑,没有昏厥。她用那双脏兮兮的小手,像护着最珍贵的宝贝一样,护住了那盏破碎的灯。巨爪崩解的冲击波将她掀翻在地,在她脸上划开了数道血痕,但她立刻又爬了回来,小小的身躯,挡在了灯与那道还在蔓延的、通往地底的裂缝之间。

“滚……滚开……”朱鸢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她对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裂缝,露出了两排小白牙,“不许……不许碰陆姐姐的东西!”

苏牧云的心,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也就在这一刻,废墟之外,那原本密密麻麻的血梅宗弟子,阵型突然一阵大乱!

“杀——!!!”

“为栖霞谷死难者报仇——!!!”

“为谷主!为叶老!为陆姑娘——!!!”

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如同平地惊雷,猛地从谷口方向炸响!

火光冲天而起,不再是血梅宗那种污浊的红光,而是青阳卫旗帜上那鲜艳、正义的青色火把!

是援军!是阿茗!是她带回来的人!

只见谷口处,一支人数不下两百、衣衫褴褛却士气如虹的队伍,正如同出闸的猛虎,疯狂地冲杀进来!为首之人,正是阿茗!她换了身劲装,脸上再无半分女子的柔弱,只有刻骨的仇恨与杀伐决断!她手中长剑饮血,每一剑劈出,都带起一蓬血雨!

“血梅宗的狗贼!拿命来!”

援军的加入,瞬间改变了战场的局势!

那些原本包围着废墟的血梅宗弟子,腹背受敌,顿时乱作一团。没有了圣使的指挥(他在之前的战斗中已受重创,此刻正躲在地底舔舐伤口),这群乌合之众如何是这支怀着死志的生力军的对手?

苏牧云看着那支冲杀进来的队伍,看着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眼眶瞬间红了。

他认得那些人。有些是之前突围出去的青阳卫残部,有些是周边村镇的百姓,还有些……是当初从栖霞谷逃出去的流民!

阿茗做到了。她不仅带回了人,更带回了这支复仇之师!

“叶老!”苏牧云嘶吼一声,挣扎着爬向叶老。

叶老比他好不到哪里去,老骨几乎散架,但他此刻却顾不上自己,连滚带爬地扑到断碑前,一把将朱鸢搂进怀里,检查她身上的伤势。

“鸢儿……鸢儿你没事吧?”叶老的声音在颤抖。

“叶爷爷,灯……灯碎了……”朱鸢指着那盏裂纹遍布的古灯,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却倔强地不肯哭出声,“陆姐姐……陆姐姐是不是……”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叶老浑身一震,猛地看向那盏灯。

只见那破碎的灯盏内部,一缕极淡、极柔和的魂光,正如同风中残烛般,一点点地从裂缝中飘散出来。那是陆小满的神魂本源!灯碎了,她的魂,也就散了!

“不……不能散……”叶老发了疯一样,从怀里掏出所有他能找到的、用来吊命的珍贵药材,甚至划破了自己的手腕,将老骨仅存的一点本命精血,统统滴了进去!

“苏牧云!你还活着就给老子动起来!”叶老回头,对着苏牧云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护住这盏灯!护住鸢儿!谁也别想靠近一步!”

说完,他猛地将嘴唇咬破,一口心头血喷在了那堆乱七八糟的药材上,双手结出一个极其古老、繁琐、甚至带着一丝献祭意味的法印,狠狠地按在了那盏破碎的古灯之上!

“以吾残躯,暂代灯芯!镇!!!”

一道比之前任何光芒都要柔和、都要温暖的光晕,从叶老掌心爆发出来,暂时稳住了那缕即将溃散的魂光。

苏牧云没有说话。他拖着断腿,一步一步,用膝盖爬行着,挪到了断碑前。他解下自己早已破烂不堪的外袍,轻轻盖住了那盏灯,也盖住了叶老和朱鸢。

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面朝那群正在溃败的血梅宗弟子,面朝那道还在不断冒出邪气的大地裂缝。

他捡起了地上那半截断刀。

刀已无锋,人已濒死。

但这一刻,苏牧云身上爆发出的气势,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恐怖!那是一种放弃了所有防御、放弃了所有生念、只为守护身后一方寸土的决绝!

“想动他们……”苏牧云咳出一口血,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地底,也对着苍穹,嘶声吼道:

“先从老子的尸体上……踏过去!!!”

喊杀声,惨叫声,大地的轰鸣声,叶老压抑的诵咒声,朱鸢压抑的哭声……

在这个注定要载入史册的黎明前,交织成一首最悲壮的镇魂歌。

而那道通往地底的裂缝深处,那颗圣胎的搏动声,在经历了最初的剧痛后,竟然……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仿佛,在酝酿着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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