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高中以前,我们全家都住在一个叫“洋山里”的地方,那是一个由几十户人家组成的小社区。
洋山里并不算大,却很规整,以纵向小路为“巷”,横向逐家编号,每户人家便都有了坐标,我们也有了自己的人生原点。
一巷最后两家中的其中一家,又或者是倒数第三家,便是我们一家五口生活的房子。出了家门左转,几户人家门前空地连接成的一片场地,便是我们儿时的游乐场。
不知道是早有约定,还是天作之巧合,相邻这几户人家的孩子,都出生于相近的那几年。天时地利人和,我们没有理由不成为彼此儿时的玩伴。最终虽未能一直保持联系成为密友,却实打实是青梅足马的朋友,每个人都是彼此青春期的亲历者和见证者。
在没有被手机和电脑充盈分秒的小学时期,跟小伙伴一起交流和玩耍是最能填满时间的方式。每天写完作业之后,我们就会自发地围在一起,进行各种游戏。
人数相对较少时,我们会玩抢墙角、打扑克,或者是分队打羽毛球,结束的契机往往是有某个人说出“我要回家了”。人多的时候,则是分成两组玩跑步接力赛,分组、比赛、定胜负,再分组、比赛、定胜负……,只有输赢,没有惩奖。最终会在某个人妈妈的“XXX,回家吃饭啦”喊声中,不断减少参与人数,直至人数不再足以维持游戏,也就散场了。
孩子的时光,被欢笑声和争执声填满,天也不早了,狗也不叫了,是时候回家吃饭了,吃饱了也就长大了。
直到包括我在内的几个最大的孩子进入了高年级,在学校里有了更知心的伙伴,不再需要幼稚的游戏来打发课余时间,我们这个小团体才逐步“分崩离析”。就像是叠叠乐游戏被抽离一根根木条后,情理之中地倒下了,剩下的只有原先那份热闹,直到终于没有人在院子里玩耍了。
街道安静了,附近的老奶奶不会再投诉我们吵到她休息了。
用现在的潮语说,我小的时候不仅是高能量人士,还是不折不扣的 e 人。小小的洋山里社区,只要年龄与我上下相差不超过三岁的孩子,都几乎成为了我的朋友。我每天都有花不完的力气,在社区里上蹿下跳的,除了要陪家里的弟弟妹妹玩耍,经常跟邻居孩子一起打闹,还要不时经营与远在二巷、三巷朋友们的关系,主打一个雨露均沾,每天都很是忙碌。
于是,事情就这样发生了。那是个惬意的周末,四年级的我在睡醒午觉后,心情愉快地骑着单车去找朋友玩,把着车头的左手上还拿着一瓶益力多。
在我即将要经过那一家人的门口时,那只狗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突然跑了出来,朝着我坐在坐垫上的屁股咬了一口,就又那样悄无声息地原路返回,走回屋子里。他甚至没有吠叫一声,好像专门出来一趟就是为了咬我,如同为了咬我而专门出来一趟。
小狗动作之迅速,我很是措手不及,完全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没有尖叫。单车的轮子继续往前转动,等我回过神来后才停止了滚动。
我一面陷入了“是不是有狗咬了我”的怀疑中,一面快速四周张望,确认附近无人后,鬼祟且迅速把裤子和内裤扒开了一角,发现屁股上确实留下了一小圈浅浅的牙印以及边上尖牙刺伤出现的点点血迹。于是我赶紧调转车头回家,躲进厕所里再认真观察了一番,并偷偷拿了一瓶活络油,自己揉搓伤患处。
当时凡是看过《外来媳妇本地郎》的广东孩子都知道,被狗咬了是可能会有狂犬病的,症状则是怕光怕水,还会乱吠,甚至会死掉。
但在当时,害怕被妈妈责骂的闯祸心理竟然战胜了对死亡的恐惧,又或者是浅浅的伤口让我产生了“不是很严重”的感想,所以我果断选择隐瞒不报,像只受伤的小狗,早晚用活络油轻揉伤口。直到第三天早上,妈妈究竟还是对我身上的“阿婆香水”味道表示很怀疑,多次逼问之下,我无奈坦白,当即被带去医院打了狂犬疫苗。
听说狂犬病的潜伏期最多是十年,如今二十年过去了,我尚且还好好活着,并没有发病之嫌疑,应该是已经免遭狂犬病所带来的皮肉之苦了。但“怕狗”这一心理伤害成为后患,始终伴随着我的日常。
我并不是对所有小狗都恨之入骨,也不至于是只要有小狗接近就会尖叫地跑开的那种程度,只是对于没有拴绳的、只闻其声不见其身的狗,应激般地充满畏惧。
那次之后,我再也没有独自去过洋山里的那片区域,每次都要拉上朋友一起,才尚且敢于前行。尽管如此,只要走在如同棋盘的巷子里、胡同里,我会下意识停止与朋友的聊天、暂停玩手机,全身进入警戒状态,每一步都
走得小心翼翼。耳朵成为前哨站,只要察觉到一点点风吹草动——若隐若现的狗吠声、敞开的大门,就会立即地指示双脚停下,或者是躲到朋友身后,拉起警戒线。
有次跟朋友在汕尾红海湾旅游,晚上看完星星后我们打算沿着来时的小路回去,其中需要穿过一小片居民区。夜色之下,面对着黑洞般的暗巷,我始终没有勇气迈出第一步,就算朋友承诺会“誓死保护”,都难以让我解除抵触心理,最终非要让朋友们一起绕远路、走大路回民宿。
我害怕,害怕突然有一只狗跑出来咬我,害怕在那一片黑暗中,有一双虎视眈眈的眼睛伺机而动,担心有波涛汹涌的危险在等着我。
所以我不能确定,是不是经过被咬事件后,我就慢慢变得畏手畏脚,逐渐从 e 人过渡成 i 人。现在的我,已经没有办法再拥有那时候的勇敢、乐观、自信,骑着小单车在洋山里穿街走巷,去各处维护友谊,去干一些无伤大雅的坏事,甚至帮弟弟讨回玩具、去跟其他男孩子吵架打架……干过坏事和错事,却从来不怕事。
原来,我从来怕的都不是狗,而是那份突如其来的未知,以及毫无预兆的变故。所以现在的我才会习惯性透支焦虑,担心两小时后的烦恼,纠结十公里外的事情,困囿于消极情绪之中。或许,我尚且还能为自己找藉口——不是我怂了,是那只咬人的狗改变了我的性格轨迹。
无法预知的意外,就像那时候突然冲出来的那只狗,它任意撕咬着对世界毫无防备的我,让现有的一切都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