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片场惊魂-镜头前飘忽不定的魅影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把影视城的明清宫苑裹得密不透风。晚冬的风卷着残雪沫子,刮过飞檐翘角时发出呜咽似的响,混着片场里没关严的铁皮棚子哐当声,听着竟有几分鬼气森森。
林深踩着满地碎冰碴子,裹紧了身上的黑色冲锋衣,指尖的烟燃到了滤嘴还没舍得丢。他盯着前方灯火通明的拍摄区,眉头拧成了死结——那是电影《古瓷魅影》的夜戏片场,而他这个刚被临时拉来的美术指导,此刻满脑子都是三天前那场没头没尾的“意外”。
第八章里摔碎的那件“成化斗彩鸡缸杯”仿品,此刻正躺在道具组的泡沫箱里,碎片边缘还沾着一点极淡的、像血迹又像颜料的红。道具组长老王蹲在旁边,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碎片上摩挲着,那模样活像在给自家祖宗上香。主演苏晚晚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坐在监视器旁边的折叠椅上,脸色白得像纸,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布景板,连助理递过来的暖手宝都没接。
“林老师,您来了。”副导演张弛凑过来,递了瓶热姜茶,声音压得极低,“昨晚又出事了。”
林深接过姜茶,指尖的寒意被暖意裹住,却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又怎么了?”
“道具间的门锁被撬了。”张弛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他们,才继续道,“丢了件东西——不是什么值钱的仿品,是一张老照片。”
林深的心猛地一跳:“什么照片?”
“是民国时候,琉璃厂一位叫陈默庵的裱画师的照片。”张弛的声音带着点颤,“就是剧本里,那个据说能让‘纸片人’显形的裱画师。照片背后还写着一行字,说他手里有一幅《百鬼戏瓷图》的残卷,是用失传的‘蝉翼宣’裱的,薄得像烟,对着光看能看见纸里嵌着瓷粉。”
林深的呼吸顿了半拍。蝉翼宣,他太清楚了。这种宣纸产自明清时期的安徽泾县,用料考究,制作工艺繁复,成品薄如蝉翼,透光可见纹理,因为太容易破损,到了民国就几乎失传了。而陈默庵这个名字,更是和一桩悬案绑在一起——民国二十三年,琉璃厂大火,陈默庵的裱画铺烧得一干二净,他本人也葬身火海,据说那幅《百鬼戏瓷图》的残卷,就是在那场火里消失的。
他正想追问,片场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
“怎么了?”林深和张弛同时扭头。
只见拍摄区的聚光灯突然灭了一半,剩下的几盏灯忽明忽暗,光线在青灰色的宫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苏晚晚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指着前方的布景板,声音尖得变了调:“有东西!那里有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是一面仿明代的花墙,墙上嵌着几个青花瓷瓶的道具,而花墙前面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轻飘飘的影子。
那影子很薄,薄得像一张纸,贴在地上,随着忽明忽暗的灯光晃动着。它没有脚,边缘模糊,像是被风吹得微微卷曲,远远看去,竟像是一个没有实体的纸片人。
“鬼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片场里瞬间乱了套。场工们抱头鼠窜,道具箱被撞翻,瓷器的碎裂声此起彼伏。苏晚晚吓得腿软,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脸色白得毫无血色。林深却没动,他死死盯着那道影子,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烫到了手指才回过神。
他见过这个影子。
三天前,那件鸡缸杯仿品摔碎的时候,他就在碎片旁边看到过一模一样的影子,只是当时光线太暗,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都别慌!”林深突然吼了一声,声音穿透了混乱的尖叫,“把备用灯打开!所有人都别动,别破坏现场!”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混乱的人群竟真的安静了几分。张弛反应过来,立刻喊人去开备用灯。几盏大功率的应急灯亮起,把拍摄区照得如同白昼。
而那道轻飘飘的影子,在强光的照射下,竟然慢慢变淡了。
林深快步冲过去,蹲在影子消失的地方。地上是平整的水泥地,铺着一层薄薄的残雪,雪地上没有脚印,只有一点极淡的青色粉末,像是从青花瓷瓶上蹭下来的。他捻起一点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熟悉的、带着泥土和草木灰的气息——那是景德镇高岭土的味道,是制作青花瓷的核心原料。
“林老师,您发现什么了?”张弛跟过来,声音里满是紧张。
林深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花墙上的青花瓷瓶上。那些瓶子都是道具组做的仿品,瓶身绘着缠枝莲纹,釉色清亮,看起来和普通的仿品没什么两样。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瓶子的瓶身,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还有一点细微的、凹凸不平的纹路。
他凑近了,借着应急灯的光仔细看——瓶身上的缠枝莲纹里,竟然藏着几个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小字。
是“陈默庵”三个字。
林深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又摸了摸旁边的几个瓶子,每个瓶子的花纹里,都藏着同样的三个字。这些字不是印上去的,也不是画上去的,而是嵌在釉色里的,像是在烧制瓷器的时候,就被工匠刻在了胎体上。
“这些瓶子……是谁做的?”林深扭头问老王。
老王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是……是一个姓赵的老师傅送来的。他说他是陈默庵的后人,这些瓶子是照着当年陈家传下来的图样做的,还说……还说能镇住片场的邪气。”
“赵师傅人呢?”
“不知道……送完瓶子就走了,电话也打不通。”
林深皱紧了眉头。他站起身,环顾四周。片场里的人都围了过来,脸上满是惊恐和好奇。苏晚晚也走了过来,她的脸色好了一些,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探究:“林老师,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是有人在装神弄鬼吗?”
林深没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监视器上。那台机器还在运转着,刚才的一切,都被镜头记录了下来。
“把监视器的画面调出来。”林深说。
张弛立刻让人操作。监视器的屏幕亮了起来,画面里是刚才的拍摄区。聚光灯忽明忽暗,花墙的影子斑驳,然后,那道薄薄的纸片人影慢慢浮现出来,贴着地面飘动,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宣纸。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画面里,那道影子飘到了其中一个青花瓷瓶旁边,停顿了几秒钟。然后,影子的边缘开始卷曲,像是被火灼烧一般,慢慢变淡,最后消失不见。而就在影子消失的瞬间,镜头捕捉到了一个细节——那个青花瓷瓶的瓶口,突然闪过一道极淡的青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慢放!”林深喊道。
画面被放慢了十倍。那道青光清晰地浮现出来,不是错觉。那是一道极细的、像丝线一样的青光,从瓶口飘出来,和那道纸片人影融为一体,然后一起消失了。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张弛的声音都在发颤。
林深盯着屏幕,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蝉翼宣、陈默庵、《百鬼戏瓷图》、嵌在釉色里的名字、带着高岭土气息的粉末……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在他的脑海里慢慢串联起来。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民国时期,陈默庵不仅是个裱画师,还是个瓷器修复师。据说他有一项绝技,能把破碎的瓷器修复得天衣无缝,还能在修复的地方,用蝉翼宣剪出的纸片人做“引子”,让瓷器里的“灵气”显形。而那幅《百鬼戏瓷图》,据说就是他用蝉翼宣裱的,纸里嵌着各种瓷器的粉末,对着光看,那些鬼怪的影子会动。
难道说,刚才的纸片人影,就是……
“林老师,您想到什么了?”苏晚晚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林深刚想开口,片场里的灯突然全部灭了。
漆黑一片。
只有监视器的屏幕还亮着,发出微弱的光。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残雪,发出沙沙的声响。
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又像是纸张被翻动的沙沙声。
“瓷……纸……人……”
声音越来越近,带着一股冰冷的气息,像是从青花瓷瓶里飘出来的。
监视器的屏幕突然闪了一下,然后,画面里出现了一张脸。
一张惨白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一道细细的、像裂缝一样的嘴,正在微微开合着。
那张脸,是用蝉翼宣做的。
“啊——”苏晚晚的尖叫声刺破了黑暗。
林深猛地站起身,抓起旁边的一根铁棍,警惕地环顾四周。应急灯的光越来越暗,最后彻底熄灭了。黑暗中,那道轻飘飘的影子又出现了,这次不止一道,而是好几道,在人群中飘来飘去,像一群没有重量的幽灵。
“都待在原地,别乱跑!”林深吼道,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他能感觉到,那些影子在靠近。它们带着瓷器的冰凉气息,还有宣纸的草木香气,拂过他的脸颊,像一双无形的手。
突然,一道影子停在了他的面前。
林深握紧了铁棍,心脏狂跳。他能看到,那道影子的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青光,和刚才监视器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影子慢慢展开,像是一张被风吹开的纸。
借着监视器最后的一点微光,林深看清了影子上的东西——那是一幅残缺的画,画着一群鬼怪,围着一个青花瓷瓶,瓶身上,赫然写着“成化斗彩鸡缸杯”几个字。
是《百鬼戏瓷图》的残卷!
林深的脑子“嗡”的一声。
就在这时,那道影子突然猛地扑向他。他下意识地挥起铁棍,却扑了个空。影子穿过他的身体,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是青花瓷瓶的碎裂声。
应急灯突然亮了。
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林深眯着眼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花墙上的青花瓷瓶,碎了一地。碎片上,沾着和之前一样的、极淡的红色。
而那些轻飘飘的影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片场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地上的瓷片,脸色惨白。
林深蹲下身,捡起一片瓷片。瓷片的边缘很锋利,他的手指被划破了,血珠渗出来,滴在瓷片上,和那些淡红色的痕迹融为一体。
他看着瓷片上的缠枝莲纹,看着纹路上嵌着的“陈默庵”三个字,突然明白了什么。
三天前摔碎的鸡缸杯仿品,昨晚被撬的道具间,消失的老照片,送来瓷器的赵师傅,还有这些飘来飘去的纸片人影……
这根本不是什么装神弄鬼。
这是一个局。
一个围绕着《百鬼戏瓷图》和陈默庵绝技的局。
而他们,都成了这个局里的棋子。
林深抬起头,看向四周。片场里的人神色各异,有人惊恐,有人好奇,有人……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他的目光落在苏晚晚的脸上。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却没有了刚才的惊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冷静。
林深的心,沉了下去。
他突然想起,苏晚晚的外公,就是民国时期琉璃厂的一位古董商。
而那位古董商,和陈默庵,是至交。
风又吹了起来,卷着瓷片的碎屑,刮过林深的脸颊。他握紧了手里的瓷片,血珠顺着指尖往下滴,滴在满地的残雪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夜色更深了。
明清宫苑的飞檐翘角,在月光下勾勒出狰狞的轮廓。
而那道飘忽不定的纸片人影,似乎还在片场的某个角落里,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林深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发生在片场的惊魂夜,才刚刚开始。
而那个藏在背后的人,已经布好了一张天罗地网,等着他们,一步步走进这出由古瓷和纸片人编织的魅影迷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