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介于青灰与鱼肚白之间,像未拧干的画布。我踩上石阶,露水瞬间洇湿了鞋尖,那股熟悉的凉意,让我想起小时候雨后故意去踩水洼的触觉。山门就在眼前,朱漆斑驳成粉褐色,像老人手背的晒斑。我伸手摸了摸门边上那个残了一半的“凡”字,指尖传来木质的粗粝,还有一丝茸茸的凉——是青苔。门虚掩着,推开时,锈蚀的铰链发出“嘎——”的一声长叹,悠长、迟疑,仿佛把我这个闯入的瞬间,也拖进了它百年的昏沉里。
晨光就在这时,悠悠地漫过了山脊。它不像画卷里金光那般刺目耀眼,她是那样的迟缓,温柔,先落在最高那棵老松的树梢上,给针叶镶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光顺着树干往下爬,林间的雾便活了过来,不再是静止的纱,而像有什么看不见的巨兽在缓缓呼吸,吐出淡金色的、潮润的气息。我看见一只松鼠,抱着一颗比它脸还大的松果,蹲在光斑里一动不动,仿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馈赠镇住了。
避开主殿,我拐进了侧边的竹径。路一下子窄了,我得侧着身子。一根被夜露压弯的老竹,在我经过时突然弹起,“哗啦”一响,冰凉的水珠精准地灌进我的后颈。我一个激灵,却莫名想笑——这恶作剧般的偷袭,像极了小时候在外婆家后山,表哥总爱摇动竹子吓我。那股清冽的、带着土腥气的竹香,此刻与记忆里的味道严丝合缝。脚下的枯叶沙沙响,声音太脆,我竟有些舍不得踩下去。
竹径尽头,禅房被花木拥抱着,或者说,是花木肆意地占领了它。月季的藤蔓爬满了半扇窗,像一张编织得过于热情、以至于针脚凌乱的绿毯子。有朵肥硕的牡丹,竟将大半个身子探进了窗棂,那层层叠叠、丰腴饱满的花瓣,让我无端端想起大殿里那尊菩萨低垂的、弧度完美的手。美则美矣,却美得有些不容分说,让人不敢久视。
寻了处石阶坐下,眼前豁然开朗。远山叠翠,在晨光中显出水墨般的层次。最动人的是山下那汪潭,绿得那样深,那样静,像大地忽然睁开了一只清澈而沉默的眼睛。我盯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最先浮上心头的,竟是出门前屏幕上那封未回复的邮件标题,像水底一块顽固的石头。什么“洗涤俗念”,不过是自欺欺人。直到一只深蓝色的豆娘,颤巍巍地停在倒影中“我”的鼻尖上,翅膀振起细不可察的涟漪,将一切虚实缓缓搅乱。我屏住呼吸,看它停留了三秒,然后轻飘飘地飞走——我那点焦虑,或许也只配占有这只精灵三秒的驻足罢了。
万籁在此刻真正沉寂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耳蜗里的嗡鸣。然后,一声来自腹腔的、沉闷的“咕噜”,打破了这完美的寂静。我尴尬地四下张望,却与廊下一只踱步的灰猫对上了眼。它琥珀色的眸子懒懒地扫过我,仿佛在说:“知道了,俗人。”
就在这窘迫又松弛的瞬间,禅房深处,一声钟磬响起。
“咚 ——”
声音并不洪亮,却像一颗圆润的石子投入心潭,漾开的不是涟漪,而是一种柔和的、向内的塌陷。所有散乱的念头,都被这声音稳稳地托住了,安放在一处。紧随其后的磬音“叮——”,清越如露滴坠入银盘,将之前那声钟的余韵裁切得整整齐齐。
余音在山谷间漂荡,渐渐淡去。而我的饥饿感,竟也奇异地平复了。起身时,发现裤子上沾了几瓣被坐扁的紫色野花,像无意间盖下的、属于这个清晨的私人印章。
我沿着来路返回,那扇斑驳的山门还在原地。当我穿过它,重新踏入渐次喧闹起来的尘世时,背后仿佛还黏着一丝那座古寺的、清寂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