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

妈妈的抽屉里,锁着另一个我

老陈使劲拉了拉最底层的抽屉,还是纹丝不动。

“妈,这抽屉钥匙放哪儿了?”她蹲在五斗柜前,满头是汗。

母亲在厨房切着黄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均匀而固执。“早丢了。里头就些旧衣裳,别翻了。”

可老陈分明记得,小时候见过母亲从这个抽屉里拿出过不一样的东西。那时父亲还在,家里偶尔会有笑声。母亲会从那个神秘的抽屉里取出牛皮纸包着的云片糕,或者几颗快要化掉的水果糖。

如今父亲走了七年,母亲愈发沉默,而这个抽屉也锁了七年。

老陈四十三岁,在城里的中学教语文。丈夫五年前调去外地工作,儿子去年刚上大学。生活像一张被拉平的纸,每个褶皱都被熨烫得服服帖帖。每周五坐一小时地铁回母亲家,周日再返回,像上了发条的钟摆。

只是这个打不开的抽屉,像平静生活里一根细小的刺。

又一个周五,老陈从学校批改完月考作文,赶最后一班地铁。车厢里挤满了年轻人,她们的眼睛亮晶晶的,讨论着周末的聚餐和电影。老陈找了个角落站着,突然想到包里还有本没收上来的学生日记——那孩子上课时偷偷写,被她暂时保管了。

她翻开那本天蓝色封面的日记本,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3月12日,晴。今天在旧书店发现一本1987年的《诗刊》,扉页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一句:你是我不愿醒来的梦。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十分钟...”

老陈的心轻轻动了一下。多像她大学时的笔迹。那时她也写诗,用廉价的笔记本,写满了不敢给人看的句子。那些本子呢?她突然想,会不会在母亲的抽屉里?

这个念头一旦发芽,就疯狂生长。

周六清晨,老陈被窗外的鸽哨声唤醒。她躺在床上,听见母亲在阳台上晾衣服,衣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早餐是白粥、咸鸭蛋和自家腌的萝卜干。母亲吃得很少,目光总是飘向窗外那棵老槐树。

“妈,您还记得我大学时写诗的那些本子吗?”老陈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母亲的手停顿了一下,“不记得了。”

“蓝色封面的,一共三本。您说写诗没用,让我专心学专业课。”

“那么久的事,谁还记得。”母亲起身收拾碗筷。

但老陈看见了,母亲转身时眼角细微的抽动。她在隐瞒什么。

下午,母亲说要睡午觉。老陈轻手轻脚走到五斗柜前,再次尝试拉开那个抽屉。她试了发卡、回形针、甚至从厨房拿来的细铁丝,都无济于事。

抽屉是实木的,因年代久远颜色变深。她凑近闻了闻,有樟脑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就在她准备放弃时,突然发现抽屉侧面有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孔——不是锁孔,更像是木材自然的纹理。

老陈从针线盒里找出一根极细的缝衣针,小心翼翼地探入小孔。先是碰到一层软布,接着针尖触到了什么东西。她屏住呼吸,轻轻一拨——

“咔哒。”

极其轻微的声音。她试着拉动抽屉,这一次,它滑开了。

抽屉里没有旧衣服。

最上面是一叠用红绸带仔细捆扎的信件,信封已经泛黄。老陈认出,那是父亲年轻时笨拙的字迹。她数了数,整整七十二封。

信下面,果然是她大学时的三本诗集。老陈翻开第一本,扉页上写着:“给二十年后依然敢做梦的自己。”她眼眶一热。

诗本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老陈打开,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梳着长辫的年轻女子站在梧桐树下,笑容灿烂得不像她认识的母亲。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小字:“1978年春,与文工团赴省城演出留念。”

最底下,是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老陈展开,发现是一张录取通知书——“陈秀兰同志,你已被省师范学院中文系录取...”落款日期是1977年。

可母亲明明是纺织厂退休工人,从未上过大学。

厨房传来水烧开的声音,老陈慌忙将一切恢复原状,抽屉重新锁好。她的心跳得厉害,手在微微发抖。

那个下午,老陈第一次仔细观察母亲。

七十一岁的母亲背已微驼,但洗碗时依然挺直腰板。她的手指因常年劳作关节粗大,却还能灵巧地将萝卜切成均匀的细丝。阳光从厨房窗户斜射进来,给她的白发镀上一层金边。

老陈突然意识到,她从未真正了解过母亲。她所知道的,只是一个为家庭操劳半生的普通女人,会抱怨菜价上涨,会为孙子的成绩骄傲,会每天准时收看天气预报。

但那个抽屉里的母亲——收到情书会脸红,会写诗,曾考上大学,甚至可能是文工团的演员——完全是另一个人。

晚饭时,老陈装作不经意地问:“妈,您年轻时有想过当老师吗?”

母亲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您要是上了大学,会选什么专业?”

母亲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粒,“我们那时候,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哪敢想这些。”

可老陈分明看见,母亲眼中一闪而过的东西,像深潭里投入一颗石子泛起的涟漪。

周日傍晚,老陈准备回城。母亲照例送她到小区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刚蒸好的包子。

“趁热吃,别总吃外卖。”

老陈接过袋子,突然握住母亲的手。那双粗糙的手,曾抚过诗集的书页,曾写过青春的字句,曾差点握住不一样的人生。

“妈,”老陈的声音有些哽咽,“您后悔过吗?”

母亲愣住了,随即轻轻抽回手,“傻孩子,说什么呢。快走吧,要赶不上车了。”

老陈走了几步回头,母亲还站在老槐树下,身影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风起时,几片早凋的叶子飘落,母亲抬手拂去肩头落叶的动作,依然有舞蹈般的韵律。

地铁上,老陈打开母亲给的袋子。除了包子,还有一个小布包。她解开系带,里面是她大学时的一本诗集,扉页夹着一张纸条:

“诗写得很好,妈妈一直留着。照顾好自己。”

字迹有些颤抖,但工整清晰。

老陈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泛黄的书页上,洇开了多年前写下的诗句:

“我想成为一棵树/深深扎根/却向往天空/每一片叶子/都是未寄出的信/写着同一种渴望——自由。”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每个窗户后面,是否都藏着未打开的五斗柜?每个平凡的面容下,是否都锁着另一个可能的自己?

老陈不知道。

但她决定,下周末回来时,要和母亲好好谈谈。谈那些信,谈那张录取通知书,谈梧桐树下的年轻女子,谈所有从未说出口的梦想与遗憾。

列车穿行在隧道里,玻璃窗上映出她的脸。四十三岁,眼角已有细纹,头发里藏着几根白丝。但那一刻,她突然觉得,有些抽屉从未真正锁死,有些诗才刚刚开始。

而生活最动人的部分,或许不是已经展开的画卷,而是那些未曾选择的道路,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里,依然开满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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