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一到腊月,心里就早早盼着过年,而过年最热闹、最欢喜的,莫过于大年初四去姥姥家拜年。那是刻在童年里最鲜亮的日子,是一大家子人挤在一起的喧闹,是贫穷岁月里藏不住的温暖,更是如今想起,便忍不住红了眼眶的乡愁。
那时去姥姥家,全靠两辆老式自行车,走的是坑洼不平的土路。尘土飞扬里,父母载着我和妹妹,一路颠簸,却满心欢喜。姥姥家的院子不大,屋子也狭小,可每到大年初四,这里便成了全村最热闹的地方。妈妈兄弟姐妹五个,大舅远在天津,难得回来,剩下二舅、三舅、姨和我们家,一呼百应,拖家带口,全都聚在这小小的老院里。
二舅家两个儿子,三舅家也是两个儿子,姨家一儿一女,我家亦是兄妹两人,一群半大的孩子,年纪刚好凑得齐齐整整:姨家的表哥和二舅家大表哥同岁,表姐和二表哥一般大,我和三舅家的老大同龄,妹妹则与三舅家的老二一般年纪。十几个孩子呼啦啦一涌而入,本就狭小的院子,瞬间被笑声、吵闹声填得满满当当,连墙角的缝隙里,都溢着欢喜。
最热闹的要数吃饭的时候。家里只有一张老式八仙桌,大人围坐一圈,便再也没有我们这些碎娃娃的位置。可谁也不委屈,谁也不争抢,年纪相仿的孩子自然而然凑成一伙,搬个小板凳,窗台、门台、门槛边,随便一处地方,就是我们的小饭桌。捧着碗,扒着饭,你争我抢,嘻嘻哈哈,饭菜不算丰盛,却吃得格外香甜。那时的日子清贫,没有精致的零食,没有宽敞的屋舍,可那份挤在一起的热闹与快乐,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让人满足,贫穷里透着滚烫的欢喜,至今想起来,依旧暖到心底。
姥姥是个开明又通透的老太太,看着几家孩子一般多,怕儿女们互相客套、来回拉扯,便早早定下规矩:压岁钱谁也不许给,给来给去都是自家的钱,没必要浪费。我们这些孩子,本就不在乎几块钱的压岁钱,心心念念的,从来都是兄弟姐妹聚在一起的疯闹,是满院子的烟火气,是亲人相见的欢喜。
岁月匆匆,当年在窗台上、门台上扒着吃饭的娃娃们,如今早已各自成家立业。再聚到姥姥家的老院子,身边又多了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娃娃,是我们的孩子,一如当年的我们。大人们坐在一起,聊着生活,聊着工作,聊着各自的家庭,可聊着聊着,总会不约而同地说起童年,说起当年挤在小院子里的热闹,说起那张坐不下人的八仙桌,说起那些蹲在门槛上吃饭的旧时光。
只是,院子依旧,房屋依旧,那个开明慈祥、定下规矩不让大家互给压岁钱的姥姥,却永远离开了我们。每次站在这熟悉的老院里,看着眼前的热闹,总会下意识地寻找姥姥的身影,仿佛下一秒,就能看到她笑着从屋里走出来,喊着我们的小名。
思念如潮水,一浪高过一浪。那些回不去的童年,那些聚在一起的喧闹,那些清贫却无比快乐的时光,都随着姥姥的离去,成了心底最柔软、也最伤感的回忆。大年初四的老院子,藏着我一整个童年的温暖,藏着亲人相伴的幸福,更藏着对姥姥无尽的思念。
时光走远,亲人离散,可那份刻在骨血里的亲情,永远不会褪色。想不完的童年,念不尽的姥姥,忘不掉的老院子,都化作最深的乡愁,在岁月里静静流淌,伴我一生,念我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