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乡下老家,有一种卸下世俗的轻松心情,一种久违的感觉在记忆中膨胀开来...
老家的院门是虚掩着的,一推,便“吱呀”一声,漾开满园的寂静。
黄昏的光,正以一种液体般的迟缓,从西边矮墙的瓦檐上淌下来,漫过生了苔藓的方砖地,漫过墙角几丛半枯的秋菊,最后,慵懒地铺在廊下那架老旧的藤椅上。
空气里浮着尘,细细的,金粉似的,在斜光里无所事事地打着旋。
一切都像是被这澄澈的时光浸透了,泡软了,失了棱角,只剩下浑然的、暖洋洋的轮廓。
我本是因着胸中一点莫名的焦躁,信步走来的,此刻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轻了,慢了,仿佛生怕惊醒了一个安然、亘古的梦。
就在这梦的中央,挨着北墙,立着一棵树。
是一株老桂。
说它老,并非指其躯干如何虬结苍古;相反,它生得疏朗,枝桠清癯地伸向淡青的天穹,像一幅用枯笔淡墨勾出的小品。
它的老,是一种神气上的渊默与笃定。
时令已是深秋,桂花早已开过了,那曾香透半个城池的、米粒似的金黄碎蕊,想必也已零落成泥。
此刻的树上,只稀疏地挂着些墨绿的叶子,厚实的,蒙着一层蜡质的光,将那所剩无几的晚照,静静地蓄在叶片的凹心里。
没有花,空气里却隐约还游丝般绕着一缕香。
不是那种袭人的、甜腻的浓香,倒更像是一种记忆的香,一种从木头骨髓里、从泥土深处透上来的,清冽的、微苦的香。
你凝神去寻,它便淡了,散了;你略一走神,它又幽幽地拢过来,像一个欲言又止的叹息。
我忽然便想起唐人宋之问的句子来:“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这句子是极美的,美得有些空灵,有些不食人间烟火。仿佛那香气,生来便该是属于寂寥的广寒宫,属于高渺的云外天。
可眼前这株桂,却是如此沉实地站在泥地里,它的根须想必正温柔地抱着潮湿的土,它的叶子承接着真实的雨露与风霜。它的香,是从这坚实的“地”里生长出来,然后才向着那虚无的“天”飘去的。
这“地”与“天”之间,这“实在”与“空灵”之间,这株树静静地立着,完成着一种沉默的过渡。
它不急于向天空献媚,也不曾鄙弃脚下的泥土。
它只是存在着,用一种恒常的、不随时令大喜大悲的节奏,呼吸,生长。
正出神间,一阵极轻的“沙沙”声,将我的思绪牵了回来。
循声望去,廊下藤椅之侧,不知何时坐着一位老人。
头发是全白了,却梳得整整齐齐,穿一身半旧的青灰色布衫,佝偻着身子,对着一方小小的画架。
他画得极慢,慢得几乎看不出笔在动。
许久,才用一支极细的狼毫,在纸上轻轻一点,又一点。
我悄悄地挪近几步,隔着三五步的距离,望那画纸。
画的竟就是这株老桂。
没有缤纷的花,没有招展的枝,只有几根淡到几乎要化开的墨线,勾出树姿;再用稍润的墨,皴出树皮的纹理。
那纹理是耐心地、一遍遍数染上去的,干涩而毛糙,摸上去似乎都能感到岁月的粗砺。而整株树的外缘,却用极淡的花青,混着一点点赭石,晕出一圈朦胧的光晕,像是秋日下午特有的、将散未散的烟霭。
这株纸上的桂,便这般既沉甸甸地立着,又轻飘飘地,仿佛随时会融进身后那片留白的虚空里去。
老人画完最后一笔,将笔搁下,对着画,也对着眼前的真树,静静地看。
他的目光是平的,软的,没有一般画家审视作品时的挑剔与激动,倒更像是一位老友,在与另一位老友默然相对。
夕阳又沉下去一些,光线愈发醇厚,将他佝偻的侧影,也温柔地镶上了一道金边。
那一刻,我恍然觉得,作画的老人,与纸上的桂,与院中的桂,竟已分不出彼此。
他们共享着同一份沉默,同一种节奏,同一种从“地”的厚实中生发,却向“天”的邈远中栖息的姿态。
我先前胸中那点无名的焦躁,不知何时,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了效。
它不是墙上的钟摆,不是日历上飞落的纸页,不是催人疾行的鞭子。
它是这院中流淌的光影,是老人笔下迟缓的皴擦,是老桂从绽蕾到凋零再到蓄力的、从容不迫的圆环。
我们总在“匆忙”中,被时间追赶得面目可憎.....
而真正的“活出质量”,或许恰在于敢于“停下”,停下那被外界定义的、线性的、不断耗散的时间,去进入另一种时间——一种圆的、循环的、充盈着生长力与静默之美的时间。
离去时,我复又轻轻掩上那扇吱呀的院门,将满院的黄昏与宁静,关在身后。
街市上的车马人声,浪潮般涌来。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然不同了。
我的心里,仿佛也栽下了一株疏朗的、墨绿的桂树。
它无花,却有香;它沉默,却宣告着一种存在。
它让我往后的每一步,即便走在喧嚣的直线里,胸膛中也能怀抱着一个宁静的、不随时光老去的圆。
那圆里,有天,有地,有一缕从实在生发,却向永恒飘去的清冽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