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2025年11月
挎着篮子,我将草渣子倒在棉花田里。
棉花田紧挨着稻场,棉花的枝子都已拔去,只剩下几朵没炸开的棉桃,零零落落地挂在枯茎上,像是秋天遗落的几粒念想。我晓得,这片地的力气,今年是使尽了。
这块地仿佛有自己的脾气——种水稻,它关不住水;种玉米花生,雨水稍大又太涝。前前后后试过,没能找到一适的那一样。
婆婆说:“这几年先不种棉花了,等缺棉絮了,再点上些。”
她常说,地跟人一样,累了就得歇一歇。
今天回乡下了。早晨的阳光来的突然,绵绵秋雨带来的清寒似有消退,空气清新,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菜的湿润气息,有沁人心脾之感。心情轻松,随着阳光而多了明媚。
“红阿子,你还吃柿子不?再不摘,就要被鸟儿啄光喽。”公公扛着钉耙,从柚子树林那边踱步而来,裤脚还沾着些湿泥。
“太高了,咧哪够得着啊。”我仰头望着柿子树顶那几个孤零零的红点。
“老头子,你去拿镰刀,把顶上那几枝削下来。”婆婆把一篮水灵灵的青菜往柴油罐上一放,篮子撞出沉闷的‘咚’一声,她利落地接过话头。
公公应了一声“好”,把钉耙在樟树旁稳稳靠牢。树影婆娑间,落叶簌簌而下,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这叶子落得真快,刚扫过,又铺了一地。”婆婆嘴里念叨着,人已经弯腰抄起了扫帚。哗啦、哗啦—— 声音清脆而踏实。
扫帚是婆婆亲手扎的,用的是渠道旁的水竹子。她手巧,年轻时看放牛的老头们扎过一次,自己就会了。家里用的粪筐、下田挑秧的高脚筐,她都能编会修。
这些手艺,没有专门学过,仿佛天生就从她与土地相伴的日子里长了出来,带着竹子的韧与泥土的实。
她说,农村人种地,手脚得勤快,东西坏了、旧了,修修补补,又三年。
公公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向仓库寻镰刀。我靠着墙角换鞋,鞋子是大孩子穿旧的,有些大,在乡下干活,还是得穿球鞋。
我不常在家,上次买的那双新的,婆婆试了试,合脚,便穿去了。
朝稻场边走去。紫荆树的叶子微微泛黄,落了一些,还一些挂在枝头。黑色的果荚零星地悬在枝桠间。
牵牛花瘦瘦的,藤蔓栖在紫荆枝上,淡紫色的花朵小小的,开得安静,又带着点倔强。
对面,杨婆婆在田里锄草,陈妈开着音箱跳舞,估计是在拍抖音。乡间是寂静的,路上看不见人影,草丛里偶尔传来几声低低的虫鸣。
天上有黑白相间的鸟儿飞过。一只,两只,三只五只,七只八只,它们不成队形地掠过我的头顶。几声清亮的啁啾落入风中,旋即又被更大的寂静淹没。我转过身,看它们振着翅,一路飞进了前方的树林。
目光望出去,公公已经蹬上了柿子树。他爬得慢,脚在粗粝的树皮上试探着,寻一个稳当的落处,手臂因用力而青筋微显。 树上的叶子快掉光了,枝干显得疏朗。
树下有一丛菊花正开着,风一来,花影摇曳,漾开一片明净的秋意。
柿子全都黄了,沉甸甸地挂着,很是好看。婆婆扛着锄头过来。“妈,用锄头也勾不到啊。”我说。
“拿来看看用得上不。”她说着,把锄头放在了地上。
公公站在树杈间,用镰刀削去柿子的蒂头,让它们直直地坠下来。
红彤彤的柿子落在草丛里,显得格外饱满。那落下的,不只是果实,更是树梢上熟透了的秋光。
“你再往前一步,把旁边那根粗枝砍掉就够了,那上面结了几十个呢。”
我在心里庆幸G同志不在家,不然他又要说我是好吃的婆娘,怂恿老爷子爬树。
公公挥起镰刀,用力砍在枝子上。“咚”,挥起,又落下,木屑飞溅开来,落在草叶间。我下意识地退后一步,仰头紧盯着那即将坠落的枝干。
待那挂满柿子的粗枝“咔嚓”一声断裂,我这才拾起锄头,去勾那些掉在深草里的柿子。
红彤彤的柿子“噗”地落在草丛里,那一声闷响,是秋天最饱满的馈赠。
脚下,一截散落的稻草绳,已经在打结的地方腐烂了,软塌塌地陷进泥土里,等着变成下一季的力气。
在田野里,没有东西真正死去,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样子,陪着土地再活一次。
卡在枝桠间的断枝, 被我用锄头勾了下来。 公公丢下镰刀,一步步从树上挪下来。
“红阿子,这有几十个,够你吃了。”婆婆满心欢喜地说。
“还有高处摘不到的,就留给鸟吧。”公公拍了拍身上的碎屑,平静地说。
我提着沉甸甸的篮子,竹篾的提手勒进掌心,带来一种扎实的微痛。
那感觉,竟有几分像这片土地,在交付它的一切时,留下的温柔印记。
篮子里,红彤彤的柿子挨挤着,盛满的,是摘下的秋光,也是不言的疼爱。
我没说话。这份过于饱满的秋光,和这份习以为常的疼爱,都让我心里涌起一种既温暖又怅然的妥帖。
枝头高处,还挂着三两个最红的,像几盏小小的灯笼,一直亮到冬天……
往回走,日头正高,几只鸡在棉花田里,把那堆草渣子刨得纷乱。它们是在找寻草籽,也像是在帮这片地松快筋骨。
咯——”一声鸡鸣划破寂静,天上正飘着几朵闲云,白得像游走的棉絮……像一句忘了词的旧谣,去向春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