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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他们叫我‘言’,食言而生。我取走的,仅有情绪。世人只道自此心平气和......”
“他们惧我‘忘’,以忆为食。我吞下的,仅有碎片。世人赞我抚平伤痛......”
——清河镇的黄昏,与它们相遇于光暗交界之处。一个窃语,一个盗忆,却争辩着谁才是真正的‘慈悲’。
01
夏末,清河镇被一种奇怪的“静”笼罩。
不是没有声音,蝉鸣依旧,流水潺潺,市集也还有讨价还价的声响。而这种“静”,更多像是情感的缺失而造成的。
镇上的郎中许桐是最先觉察出异样的人。不是因为他的医术,而是因为他的病人。
最初是东街的张货郎,捶胸顿足地跑来,脸憋得通红,手指哆嗦地指着自己的嘴,啊啊了半晌,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许桐原以为是哑风,可仔细一看,张货郎喉舌皆没有问题,只是眼神急切,嘴巴不断张合,分明有万千情绪堵在胸口,却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莫急,你想说什么?”许桐温声问道。
张货郎猛地抓住他的手,用力摇晃着,眼框泪打着转,嘴唇开合,最终只迸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她……豆子……我……亏……”
许桐不明所以。后来才从张货郎邻居那拼凑出原委:张货郎前日卖货亏了本,回家对妻子发了大火,言辞激烈刻薄。然而第二日醒来,满腔怒火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对妻子说出任何带有“愤怒”或“指责”意味的话了。一旦试图表达,就会变成毫无意义的音节。他甚至忘了“恼火”、“生气”、“讨厌”这些词该怎么用。但他对妻子的感情依旧,愧疚、关心都在,唯独失去了表达不满的能力。
许桐只觉得稀奇,并未深想。
直到接二连三有人出现类似症状。卖豆腐的西施再也说不出甜蜜的软语,即使对着心爱的情郎,也只能干巴巴地谈论天气和豆腐的价钱;茶馆里最爱争执天下事的刘秀才,再也无法与人辩论,每当他试图组织反驳的语句,就会陷入一种茫然的沉默,仿佛那些思维被凭空抹去。
他们失去的,不是全部语言,而是某种情感的特定表达。
一时间,镇上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有人说是惹了哑神,也有人说或是风水出了问题。唯有许桐,在翻阅祖传的残破古籍时,看到一则模糊记载:“有鸟焉,其状如枭,人面四目而有耳,其名曰颙,见则天下大旱……”旁边还有极小字的注疏:“或曰,旱非禾稼,乃心田也。颙鸟至,食人言,尤嗜情语,言失则情涸,心田龟裂。”
许桐合上古籍,心头疑云密布。这描述,倒是与镇上的情况确有几分诡谲的吻合,但这真的存在吗?
而就在这股失语的惶恐达到顶峰时,另一种“病症”也开始悄然蔓延。
镇北的老木匠突然忘记了自己用了半辈子的榫卯技巧,只会对着刨子和凿子发呆;李寡妇清晨醒来,竟恍惚记不起亡夫的模样,只觉心头空落一块,却不知缘由;几个孩童放学归来,再也背不出昨日还朗朗上口的诗篇。
这种遗忘来得突兀且针对性强,看上去并不像自然的遗忘。与此同时,一种淡淡的、如同草木腐烂般的微弱气息,开始若有若无地在镇子的某些角落飘荡。
而就在这种情况下,许桐在一个黄昏,于镇口的老槐树下,第一次见到了那个脸色苍白的少年。
少年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麻布素衣,安静地坐在树根上,望着逐渐冷清的街道,眼神空茫。
“小兄弟,面生得很,不是镇上人吧?”许桐上前询问,“近日镇上不太平,早些归家为好。”
少年闻声,缓缓转过头,许桐才发现他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家?”他轻轻重复,声音飘忽着,“我在……找东西。”
“找什么?或许我能帮你。”
少年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个笑:“你帮不了。我在找……他们不要的东西。”
这时,一阵微风吹过,许桐清晰地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来自少年身上的腐败气息。
与此同时,一个穿着羽纹长衫的俊美青年从街角出现,目光扫过槐树下的少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的目光锐利,似乎能洞察人心底的秘密。
许桐对此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青年没有看许桐,而是直视着树下的苍白少年,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弃。
“又是你。饥饿,总是如影随形吗?”
少年抬起头,回以同样淡漠的眼神:“彼此彼此。你先饱餐了一顿,留下的残羹冷炙,总不能浪费了吧。”
他们的对话没头没脑,却让许桐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青年,言,冷哼一声:“秩序的破坏者。”
少年,忘,轻轻笑了:“情感的清道夫。”
风似乎更冷了些。许桐站在两人之间,突然明白,镇上发生的一切,绝非天灾。
这两个突然出现的、举止诡异的陌生人,恐怕就是关键......
02
清河镇的病症像一场无声的瘟疫蔓延开来。
许桐站在医馆门口,望着街上行走的人群。他们照常买卖,照常寒暄,但言语间总缺了些什么。一个孩子摔倒了,张大嘴巴却哭不出声,只能无声地流泪。
“许大夫,您瞧见了吗?这怪病越来越厉害了。”卖菜的陈老伯低声道,“连王屠夫都说不出狠话了,今早宰猪时手也抖得厉害。”
许桐点点头,目光飘向镇口那棵老槐树。那日的两个神秘访客消失无踪,镇上发生的怪事都证明了那不是幻觉。
夜幕降临后,许桐被请到镇长家。镇长的小女儿染上了另一种怪病——她忘记了自己最爱的祖母。镇长夫人抹着眼泪:“忘了至亲之人,心就像缺了一块。”
许桐为小女孩把脉,一切正常。但他在女孩身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与他那日在少年身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回家的路上,许桐转过街角,猛地停住脚步。
月光下,那个羽衣青年正站在一户人家的窗外,微微仰头,四只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幽微的光。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从空气中抓取什么无形之物,送入口中。做完这一切,他满足地叹息一声。
就在这时,那户人家里传来一声惊叫:“怎么回事?我刚才想对你说的话,怎么全忘了?”
青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转身欲走,却正好对上许桐的视线。
“是你在偷窃他们的言语?”许桐鼓起勇气说道。
言微微挑眉:“偷窃?不,我是接收。他们过量产生的情感语言,若不及时取走,会淤积成灾的。”
忽然,一阵微风吹来,带着熟悉的腐败气息。
言的脸色微微一变:“他又来了。总是跟在我身后,像秃鹫等待尸体。”
“那个苍白少年?”
言点头:“我们叫他‘忘’,以记忆为食。我取走情感表达,留下的情感残渣就会发酵成需要遗忘的记忆,那是他的粮食。”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声惊呼。两人向声音来源奔去。
镇东头的赵家一片混乱。赵老汉举着刀,对着自己的儿子,却说不出一句骂人的话,只能满脸通红地啊啊叫着。
言冷冷道:“我只不过取走了他表达愤怒的能力。愤怒还在,只是无法表达。”
“这更危险!”许桐急道,“情绪没有出口,只会向内爆发!”
就在这时,那个苍白少年,悄然出现在赵家院子的角落里。他轻轻走到赵老汉面前,伸手在老汉额前轻轻一抓。
奇迹般地,赵老汉突然安静下来,刀“哐当”落地。他困惑地看着四周:“我...我为什么这么生气?发生什么事了?”
他的儿子目瞪口呆:“爹,您不记得了?我输了钱...”
“钱?什么钱?”赵老汉一脸茫然。
忘满足地叹了口气:“看,我带来了和平。”
许桐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和平,这是抹杀!
言显然也不满意这个结果:“粗暴的手段。你直接夺走了他的记忆。”
“比起你夺走他表达情感的能力,哪个更粗暴?”忘反唇相讥。
许桐突然明白了什么:“你们都不能单独行动。言取走情感表达,但情感本身还在,需要忘来清理;忘清理记忆,但又会引发新的情感波动,吸引言前来。你们是一个循环。”
言和忘同时转头看他,眼神复杂。
“聪明的人类。”言最终说道,“但你不明白,这个循环已经失衡。”
“失衡?”
忘接过话茬:“曾经,我们数十年才降临一个地方。但现在人类的情感太过浓烈,记忆太过庞杂。我们不得不更频繁地降临,取走更多,清理更多。”
许桐震惊不已:“为什么会这样?”
言与忘对视一眼,罕见地达成一致:“问你们自己吧,人类。为何越来越急于表达,却又急于遗忘?”
许桐失眠了。他思考着言和忘的话,思考着镇上发生的一切。
03
第二天,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镇上有人开始出现“情感错位”,卖豆腐的西施突然对情郎大发雷霆,而一向温和的李书生却莫名地对邻居破口大骂。
许桐找到言时,他正在河边,罕见地显露出疲惫之态。
“我取走的情感太多,暂时无法完全消化。有些...泄露了,影响了其他人。”言苦笑道。
另一边,忘也遇到了麻烦。他吞噬的记忆太多,走在街上时,身后竟然偶尔会浮现出一些记忆碎片的光影。
镇民们开始看到幻影,听到不存在的声音。恐慌加剧了。
许桐意识到,这两个已经超出了他们自身的承载能力,不解决势必会造成大乱。他站在两人之间,直接指出了问题的所在:“你们需要合作,而不是争斗。”
言和忘同时看向他,眼神里充满疑惑。
“合作?与这个空洞的吞噬者?”
“妥协?与这个虚伪的筛选者?”
许桐看到他们,无奈地摇摇头,鱼在水中游,是尾也是头!
他深吸一口气:“我有一个提议。”
许桐的建议很简单:既然言和忘的能力已经超负荷,不如让镇民们自己选择——做出情感的筛选。
言和忘起初觉得这个想法荒谬,但在现状日益恶化的情况下,最终勉强同意尝试。
第二天,许桐召集镇民,解释了一切。起初没人相信,但当言展示他的四目,当忘让一段被遗忘的记忆在空气中重现时,镇民们不得不接受了这个不可思议的现实。
于是,一个奇特的“市集”在清河镇中心展开。
言坐在东侧,面前排着一队人。一位老妇人上前:“请取走我的嫉妒之心。我嫉妒邻居的幸福太久了。”
言轻轻点头,从她的话语中汲取了那份嫉妒的情感表达。老妇人忽然感到一种释然。
忘坐在西侧,另一个队伍前。一个中年男子上前:“请带走我战场上的记忆。那些画面夜夜困扰着我。”
忘伸手轻轻一抓,男子脸上的紧张神色渐渐舒缓。
一天下来,言和忘都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恰到好处的充实。
夜幕降临时,言和忘站在镇外的山坡上,望着逐渐恢复平静的小镇。
“这人类的方法...居然有效。”言不情愿地承认。
忘轻轻点头:“有选择地给予,有选择地取走...比我们盲目地吞噬要平衡得多。”
许桐走上山坡,站在两人身边:“不是所有情感和记忆都同等重要。有些需要表达,有些需要保留;有些可以淡化,有些最好遗忘。这个选择权,本就应该属于每个人。”
言沉默良久,最终开口:“或许我们一直以来的方式...确实错了。”
忘罕见地没有反驳,只是望着星空:“天地在变,人类在变,我们的方式却从未改变。或许这就是失衡的原因。”
最后,言转向忘:“下一个地方...”
忘点点头:“我知道。北方有个城镇,那里的情感太过压抑,记忆太过沉重。”
言轻轻叹息:“又是一次饕餮盛宴...”
许桐突然问道:“你们会继续这样下去吗?”
言与忘对视一眼,忽然同时微微一笑。
“也许不会了。”言说。
“也许下次,我们会先问问那里的人想要什么。”忘接道。
月光下,两个非人存在的轮廓似乎变得更加柔和。
言与忘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渐渐消散,融于月光之中。最后,山坡上只剩下许桐一人。
04
回到镇上,他看见人们正在慢慢地恢复。不是完全回到从前,而是找到了一种新的平衡。
几个月后,许桐收到一封来自远方的信。信上没有署名,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北方的城镇,我们尝试了你的方法。它正在起作用。——言与忘”
随信附着一片奇特的羽毛,闪烁着多种色彩。
许桐将羽毛夹入古籍之中,时常望着东方,不知道言与忘此刻在何处,是否找到了新的平衡之道。
有时在梦里,他似乎能听到他们的对话碎片:
“这个城市的情感如此喧嚣......”言的声音说。
“但他们的记忆如此短暂......”忘的声音回应。
“需要小心取舍......”
“需要理解而非裁决......”
然后许桐会醒来,但心中充满一种奇特的希望。
风吹过小镇,带来了远方的气息。许桐深吸一口气,仿佛能从中嗅到一丝熟悉的羽衣香气和淡淡腐败气息,交织在一起,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
故事从未真正结束,只是在不同地方,以不同方式,继续上演。
而平衡,永在寻觅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