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南的夜,愈发寒冷起来,故友告诉我,你走了。(或许我应该用“您”的,真不是有心尊重你,是我随心的习惯。)
其实与你交集的不多,多年前,晨川文学社蜡刻版的小报上,用了篇我的《一生》,其中提及狗的交配。你看后很有点怒不可遏,大概是觉得我的字粗俗、有伤风化,要求我撤文。当年的我自以为是着,认为这不是粗鄙是真实,坚持不撤。那时小报的刊首是你刻的印章,印象里,愤怒的你表示如果不撤或删改那段字,你要收回刊首的版权。
其实具体细节我也忘了,后来矛盾如何结束的也记不清了,包括那一厚叠当年珍藏的小报也早已不知所踪,偏短文触痛你的几句还记得。
一切都会随时光消融,若是换了现在的我,当时多半会让步,不可能闹到不可交开的地步。反过来,如果没有当时的闹,或许在茫茫人海中,早相忘于江湖了。
三十余年后,文社的朋友提及你,我想及那段往事来,便相约着和朋友一起看望你。
听说你好酒,我还特意从角落里找出来两瓶年久的酒带上。你住在望虞河边的老房子里,束着的白发已然稀疏,软绵绵贴在肩上,脸颊深陷,瘦到羸弱。你热情地回屋找好茶叶出来,挡也挡不住。朋友与你相熟,向你介绍我,说是晨川的某某,并顺便提起我当年的样子。
你眼神迷惘着哦哦答应,神色间,我大约能觉察出你是记不得我了。但你对待我的热情超出了常规,听我言语里对国学中药之类也略有所知,你眼里明显泛出光来。
以前倒也听闻朋友说起,你久居老石洞,那是大虞国修仙的好去处,你多半勘得些佛道真谛。可惜世间冷暖,你几易居所,或许颠沛也是种修行。
甚至,让你的思维因岁月而钝滞。
那日我们匆匆作别,跨出狭窄的门,面前就是宽阔的望虞河水。石驳岸砌得很高,阳光炽热,晒在陈旧的路面上。
车内温度很高,和强劲的空调踫撞出飞瀑般的雾气。我把头靠着椅背微闭双眼,似乎看见你独坐在光线昏暗的小屋里,往红漆桌上的小酒盅里倒酒,微抖的手把控不住,溢出了几滴酒。你赶紧低头凑近盅口轻吮,带动肩上一缕白发垂落,沾上了桌面上的酒水。
见面前,我还思量着怎样和你提及那段明显不怎么愉快的往事,还在想你是否还会生气,想,我该如何郑重真诚地为当年的执拗道歉。可当我提及时,你一脸的茫然,很快岔开话题,兴致勃勃地讲起灵芝的妙用。
原来你早已忘了,原来……就算你记得,你也故意把它给忘了。
后来倒想再和你见见面,却因了俗事,终没成行,没想到,那是我与你的最后一面。
翻开手机相册,是一张浅粉红的大叶落地生根花蕾,我更记得他的俗名,不死鸟。
无以为敬,借此花献上,您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