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子与归属:我被当成“老外”的日子

纯属搞怪,并非自恋;有碍观瞻,你且忍着

几日前,我的挚友孙博造访义乌,我亲自去义乌站接他。接到他后,我们寒暄了几句,便直奔负一层的网约车上客区,准备叫辆滴滴,去商贸城附近的餐馆给他接风洗尘。车很快到,我们并肩坐在后排,还没出上客区,我就忍不住和司机攀谈起来——这是我在义乌做田野调查这段日子养成的新习惯。

“大哥,看您这车内饰还挺新的,开滴滴没多久吧?”我随口问道。

司机一愣,道答:“啊?不是啊,开好几年了。之前那车报废了,换了个新车。”

我心中犯嘀咕——他的资料页明明显示“滴滴天数”才一百来天。不过,我和司机的对话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聊开了。

聊了几句,司机话锋一转:“你刚才上车,我从后视镜一看,还以为是个老外。”我和孙博听完对视一眼,顿时大笑。我摸了摸自己的络腮胡,故作严肃道:“您是看我这胡子像外国人吧?”司机侧过头瞥了我一眼,边用右手在自己下巴比划了一下,笑道:“是啊,这种胡子,国人少见。”孙博马上接话:“这么说,刚才我俩上车,您以为他是老外,我是翻译,是吧?”司机乐呵呵地点头:“没错,老外带个翻译来看市场,谈生意,这在义乌很常见啊!”听完这话,我俩笑得前仰后合,但令我俩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只是我今天被错认成“老外”的开始而已。

下午,我带孙博在国际商贸城一区逛了好几个小时,他对饰品兴趣不大,于是我们换到二区继续闲逛。没逛多久,我远远地看到一家门脸别致的伞店,遂问他要不要过去看看。他点头同意,我俩便走了过去。刚进门,穿着讲究的老板娘看到我们,热情地用英语打招呼:“Hey. How are you?”

孙博有些意外地愣了一下,而我则淡定地用中文回应。老板娘听后立刻切换成中文,孙博见状也自然地聊了起来。离开伞店后,孙博若有所思地说:“在国内被国人用英文打招呼,还真不多见。义乌还真是特别。”我笑着回应:“这就是义乌的特色嘛。”

逛完商贸城,我俩过天桥到马路对面的滴滴上客点准备去秦塘站。等了足足十多分钟,终于等来了让我俩望眼欲穿的滴滴。我俩上车坐定后,我照例再次开启了和司机的对话模式:“您开滴滴没多久吧?”

女司机听完愣了愣,忽然震惊地回头看着我,说:“哎哟,你这么牛逼啊!”她这话听得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感到莫名其妙,心想我不过是搭个话,问你开滴滴多久了,怎么就“牛逼”了?还没回过神,我只好茫然地回了声“啊?啊?”孙博在旁也有些不解。

女司机笑着重复道:“我说,你这么牛逼啊!中文说得这么溜!”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她把我当成了外国人。于是,我追问道:“您把我当成老外了?”

她哈哈大笑:“可不是嘛!你刚才上车,我朝后看了一眼,以为是个老外。结果你张口一说话,把我给吓了一跳,心想这老外中文这么牛逼!”我和孙博顿时笑成一团。孙博指指我,笑着问她:“那您只把他当老外,没觉得我也是吗?”女司机爽快地回答:“是啊,你不像,他这胡子一留,分明就是个老外。”孙博感叹:“好家伙,又被当成翻译了。”女司机笑得更开怀了:“这种组合在义乌可常见啊!”我们一路上聊得热火朝天,从她开滴滴的经历聊到以前经历的事故。下车后,孙博突然想通了什么似的对我说:“王哥,我想起来了!下午那家伞店老板娘一上来就用英文打招呼,估计也是把你当老外了。”我眨眨眼睛,嘴角浮起得意的笑:“没错,十有八九就是这么回事!”

这一天,因为这络腮胡,我接连三次被错认成外国人,密度之高,实属罕见。不过,这也不算什么新鲜事。自从在国外待久了,我常常在国内的各种场合被误认为“老外”。

去年寒假回国,春节期间我去城郊的祖父母家拜年。祖父母以前住在村里,前些年村子拆迁后,政府另建了几栋高层楼房安置祖父母的村庄和周边几个村庄的村民。随着大量年轻人进城打工,村子里大多只剩下老年人,所以祖父母住的回迁小区里以老年人居多。那天午后,我陪奶奶乘电梯回五楼的家。电梯门刚关上,又挤进几个老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佝偻着背站在我和奶奶旁边。电梯缓缓上行,她不经意抬头望了望我,接着看向奶奶,声音颤抖地说:“这是你孙子?你孙子是外国人吧?”

奶奶笑了笑:“哪里是外国人,不过是在国外待得久了。”

老太太点点头:“我就讲嘛,一看就不像中国人。”奶奶调侃似地看了我一眼,语气里透出一丝埋怨:“你瞧你,在外面待久了,都不像咱中国人了。”我无奈地笑笑,只好默默承认这“老外”气质或许真是待出来的。

今年一月底,从伦敦转机深圳回合肥,漫长的中转空档里,我约了在深圳工作的大学好友阿卢哥见面,吃了顿心心念念的隆江猪脚饭。饭后,阿卢哥又打车带我去宝安大仟里购物中心的鲜芋仙吃甜品。出了大仟里,我俩在街边遇到一位阿姨在卖刚出锅的糖炒栗子,香气扑鼻。阿卢哥看着我,笑着拉我过去:“趁热吃点栗子!”

阿姨边往纸袋里装栗子,边打量着我,忽然笑着说:“老板是从国外回来的吧?”我顿感诧异,忍不住笑问:“您怎么看出来的?”阿姨随手递过栗子,笑眯眯地说:“气质啊,一看就是啊!”阿卢哥扫码付钱,回头调侃我道:“你这气质真与我们苦逼打工人不同。”

三周后,我再度从深圳转机回伦敦。在深圳机场过海关时,一幕熟悉的场景再次发生。排队等待检查护照时,海关工作人员用中文招呼我前面的姑娘去柜台。然而轮到我时,她看了我一眼,竟沉默了一瞬,随即皱眉,迟疑片刻后用英文对我说:“Sir, move forward.”愣了片刻,我暗自思忖:刚刚不还是中文吗?虽觉有些突兀,我依然照她的指示往前移。没走几步,身后隐约传来她对其他旅客的吆喝:“往前走,往前走!”我这才恍然,原来是把我当成了外国人,所以迟疑了一秒,然后决定用英语与我交流。可我转念一想,我分明是在中国公民通道排的队啊。尽管我理解其中误会,仍不免感叹,这大概是因为我的胡子,又一次为我加上了“老外”的身份标签。

然而,这种身份的错认并非仅发生在国内。英国是我常驻之地,我在这里也常被误认。通常,人们会认定我是来自日本,偶尔当我西装革履,胡须修整有致之时,又会被当成韩国人。即使是华人同胞,初次见面时也常犹疑不决,直到确认我的身份后才敢放心用中文交流,往往还要补上一句:“我还以为你是哪国人呢!”这样的误认似乎成了常态,习惯到让我在英国的生活也染上了几分“漂泊感”。其他国家的人错认我的身份就更司空见惯了。例如今年七月,我在伦敦希思罗机场办理登机手续时,柜台的印度裔工作人员拿着我的护照瞧了几眼,惊讶地说:“原来你是中国人啊!”我不由得好奇问道:“那你之前觉得我是哪个国家的?”他笑着说:“我以为你是日本人。”我无奈地摇头:“我总被认成日本人。”他一边打印机票,一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时而出乎意料、时而心照不宣的误认,仿佛提醒我,身份并非如一纸护照般简单清晰。无论在何地,人们似乎总会在见到我的第一眼后产生疑问:“这真是个中国人吗?”起初,这类误认带给我些许调侃之乐,甚至成了与人闲谈时的趣闻。然而时间久了,在他人目光下被一再赋予“异邦”身份的我,渐渐也对自己的身份认同生出些微疑惑。无论在何处,我仿佛始终与某种理所应当的归属感若即若离。

正是在这种错位中,萨特的那句“他人即地狱”开始在我心中回响。他人不仅是个体自由的枷锁,也是我们如何看待自己的一面镜子。每当我被同胞视为“异邦人”,又被外国人误认为日本人或韩国人时,我仿佛被他人一次次地重新定义。这些错认逐渐成了一种提醒,暗示我似乎缺失了那种外界默认的共性,与群体的契合显得疏离。萨特认为,人无法逃避他人的目光,这目光会将我们界定在某种身份中,而我们无论多么渴望独立,终究会因他人的评价而对自身产生怀疑。这种被误认的经历在一次次累积后,令我不禁去思考:我是谁?我该如何选择我的归属?这难道不应由我自己来定义吗?

对于萨特而言,归属感并非是一种固有的、被动接受的标签,而是一种积极选择的存在。当他人用异样眼光错认我的身份时,这些误认在某种意义上倒成了自我选择的提醒。萨特提到过,存在先于本质,归属并非宿命般地与生俱来,而是由我们的选择不断塑造。因此,我逐渐意识到,面对“非典型中国人”的外貌,我不必去迎合他人的认知,也不必被误认所扰。真正的归属感,也许并非要从他人的认同和定义中找寻,而是一种通过自我选择所建构的内在身份。无论地域或文化,我都可以基于自己的价值观去认同、去理解,甚至去拥抱这份独特的身份。

错认的经历也不禁让我想到尼采对传统价值的重新评估。在他看来,个人的归属和身份并不一定要依赖群体认同,而是可以在孤独中重新发现自身的独特价值。尼采主张打破传统的社会性价值,通过独自审视来确立自身,找到属于自己的真实身份。面对不断变动的误认,我逐渐明白,归属并不意味着完全顺从既定的标签,而是一种自我肯定和自由的过程。尼采的重新估价在某种意义上是对一切社会性标签的超越,它教会我,归属感也可以是一个独立存在的自我对生活的自主选择。

这种误认的体验带给我的不仅是一个有趣的笑谈,也让我体会到一种自我孤独。在一次次的误认中,我逐渐感受到一种“无根性”,这种既不属于此地、也不属于彼岸的游离感反而促使我不断向内在寻找归属的依托。正如尼采所说,唯有在孤独中我们才能理解自己真正的需求,挣脱对社会认同的依赖,去探索真正属于自己的存在之地。这种孤独让我逐渐摆脱对外界认可的依赖,从而从容面对他人目光带来的困惑。我不再试图通过他人来定义自己的身份,而是在孤独中意识到,自我认同即是归属的一部分。这种对自我的信任,意味着我可以在任何环境中自如地面对自己,而不依赖他人的标签和认定。

正如尼采所言,“成为你自己。”正是在一次次误认中,我渐渐明白身份并非外人眼中的模样,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笃定。他人与环境投射的目光,不再决定我对身份的认同,反而激励我在孤独中重新发现了自我。归属也不再依赖地域、国籍或文化身份,而是来源于我对自我的认同和接纳。在这种经历和思考中,我逐渐找到一个独属于自己的归属之地,它无关他人视角,而是来自我内心对自己选择和理解的笃定,而且它也仅属于我独立选择的身份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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