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向来是不信什么一见钟情的。人这东西,经不起细看。凑近了,谁都是一地鸡毛,几分自私,几分算计,再点缀些不得已。可偏偏有些东西,它不由分说地长出来,像墙缝里的草,你还没弄明白它的种子是哪儿来的,它已经绿了一小片。
我和李棋齐的工位隔着一道玻璃隔断。抬头就能看见他后脑勺。他头发总是剪得很短,脖颈子挺直,坐在那儿像棵安静的树。我们同一年进的公司,都是新人,彼此客气,也仅限于客气。
公司不大,屁大点事都能传开。谁和谁谈了,谁和谁掰了,茶水间里永远有新鲜养料。我对这些向来嗤之以鼻。有那功夫,不如多摸会儿鱼。梅盼说我这是酸葡萄心理,因为她亲眼看见我偷看李棋齐。
“秦娴,你眼睛都快长人家身上了。”她咬着吸管,笑得贼兮兮。
我喉咙一紧。“放屁。我看的是他后面那盆绿萝,快死了,我看着难受。”
“行。拉倒。”梅盼翻个白眼,“你就嘴硬吧。”
我确实嘴硬。我心虚。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某次加班,他顺手给我带了杯咖啡,糖度一分不差。也可能是团队建设唱K,他坐在角落给嚎得最凶的老板鼓掌,嘴角抿着,要笑不笑的。我恰好撞见,他恰好抬眼。就那么一眼。我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这感觉真糟。像怀里揣了个活物,它时不时扑腾一下,提醒你它的存在,让你坐立难安。我开始下意识收集他的碎片。他用的钢笔牌子,他午休时听的歌,他跟别人说话时习惯性的小动作——右手食指会轻轻点两下桌面。
我也开始干些丢人的事。比如绕远路去打印,只为经过他的座位。比如把他朋友圈里一张模糊的风景照存下来,看了又看。比如反复点开对话框,敲几个字,再飞快删掉。
我告诉自己,这是无聊,是闲出来的病。等项目忙起来就好了。
项目真忙起来了。我们被分到同一个组,共同啃一块难啃的骨头。接触多了起来。讨论,争执,加班,点外卖。为了一个数据能吵到脸红脖子粗,最后他先闭嘴,出去抽根烟,回来时带杯奶茶戳在我桌上。“歇会儿。”
奶茶是热的,三分糖。
我咬着吸管,心里那活物又开始扑腾。
晚上十一点,办公楼只剩我们这一层还亮着。他盯着屏幕,侧脸被光勾出个硬朗的轮廓。手指敲键盘很快,嗒嗒嗒的。空气里有股凉掉的盒饭味。
“差不多了。”他忽然说。
我吓一跳,以为他听见我的心跳声了。“啊?哦。”
“明天再弄吧。送你回去。”
“不用。地铁还没停。”
“顺路。”他拿起外套,不容拒绝。“走吧。”
车上很安静。广播里放着软绵绵的情歌。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滑进来,在他脸上明暗交替。我靠着车窗,假装看外面飞驰而过的夜景。手指抠着安全带边缘。
他车里有股很淡的香味。像松木,又有点像雨后的草。挺好闻。
“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他忽然问。
我心跳漏一拍。“你怎么知道?”
“公司通讯录上有。”他语气很平常,“打算怎么过?”
“不过。老一岁,没什么可庆祝的。”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下车时,他说:“生日快乐,秦娴。”
玻璃窗升上去,映出我有点傻的脸。车尾灯消失在拐角,我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空气偏冷,我缩了缩脖子。心里那点暖意,顽强地抵抗着这冷。
生日那天,我原本真没打算过。梅盼不干,非要拉我吃饭。就我们俩。
餐厅是她选的,靠窗位。她举杯。“祝我们娴娴早日脱单!”
我跟她碰一下。“俗。”
“心里美着呢吧?”她凑近,“刚我可看见了,李棋齐今天一天都心神不宁的。有戏。”
我低头切牛排。“他能有什么戏。人家眼里只有工作。”
“赌不赌?我觉得他肯定对你有意思。那眼神,跟你偷看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手一抖,刀子划过盘子,发出刺耳一声。“别胡说八道。”
心跳得厉害。像被人窥破了最隐秘的心思。又掺着点卑劣的期待。万一呢?万一梅盼说的是真的呢?
饭吃到一半,手机亮了一下。李棋齐发来的。
“在哪儿?”
我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有点僵。回了个餐厅名字。
“大概几点吃完?”
“快了。怎么了?”
“有事找你。方便的时候告诉我。”
我放下手机。喉咙发干。喝了一大口水。
“谁啊?”梅盼问。
“李棋齐。他说有事找我。”
梅盼眼睛瞬间亮了。“我说什么来着!生日礼物来了!赶紧的,结账走人!”
她比我还激动。我被她拽出餐厅,晚风一吹,我才觉出脸上发烫。心里那活物已经不是扑腾了,是在撞。撞得我胸口发疼,呼吸都有点不顺畅。
“哪儿呢?他人在哪儿呢?”梅盼四下张望。
我手机又响了。“看对面。”
抬头。马路对面,公司楼下那棵巨大的香樟树下,他站在那里。路灯的光被树叶切得细碎,落了他一身。他穿着白天那件衬衫,没打领带,显得有点随意。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我这边。
梅盼推我一把。“快去!我撤了!等你好消息!”她飞快地溜了。
我过马路。脚步有点飘。手心出汗了。晚风吹着树叶沙沙响。
他看着我走近。表情有点严肃,不像平时上班那样松弛。我心里打鼓。什么事这么郑重?工作出纰漏了?不像。
他喉结滑动了一下。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吃完了?”
“嗯。”我声音有点紧。
“生日快乐。”他说。
“谢谢。”
沉默。尴尬在空气里蔓延。我手指蜷缩起来。搜肠刮肚想找点话说。工作吗?太扫兴。天气吗?太傻。
他先开口了。“有句话,憋了很久。想今天跟你说。”
我抬头看他。他眼神很专注,映着细碎的光点。我的心跳声在耳朵里轰响。
“我喜欢上了一个人。”他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又瞬间沸腾。他说的……是我吗?还是别人?他让我站在这儿,听他诉说对另一个人的钟情?这太残忍了。我几乎想立刻转身逃走。当只遁地老鼠。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接着说了下去,每一个字都砸在我心上。“第一眼见她,我就觉得她很有趣。”
完了。不是我。我对他而言,第一印象绝不是什么“有趣”。是普通,是沉默,是另一个埋头干活的同事。
我指甲掐进掌心。疼。但比不上心里的闷痛。我得体面点。至少听完。然后说声恭喜,再见。以后还能做同事。只是同事。
我努力扯出一个笑,准备说点祝福的话。
他却没给我机会。他往前迈了一小步,离我更近。我能闻到他身上那点淡淡的松木味,混着晚风的味道。
“她总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其实她偷看我的每一次,我都知道。”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眼底。那里面有很浅的笑意,有紧张,还有一种……我无比熟悉的,我自己无数次映在镜子里的东西。
“她紧张的时候,右手会抠东西。开会抠笔记本,吃饭抠筷子,现在,”他目光往下,落在我紧紧攥着的手上,“在抠包带。”
我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血液轰隆隆地往头上冲。耳朵尖热得厉害。
“我一直在等。”他声音更轻了,像怕惊扰什么,“等她哪天,能正面看我一眼。而不是偷偷的。”
他停顿了一下。空气热得黏稠。
“等得太久了。我怕她再偷看下去,脖子要歪了。所以,我先说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秦娴。我喜欢你。很久了。”
世界安静了。车流声,风声,树叶沙沙声,全都退得很远。只剩下他这句话,在我空白的脑子里反复回响。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不是悲伤。是一种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和 relief。
他慌了。手抬起来,有点无措地想碰碰我的脸,又缩回去。“你……别哭啊。是我太冒失了?吓到你了?你就当……”
“不是……”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我也……你混蛋!”
他愣住。
“你凭什么先说!”我眼泪流得更凶,又哭又笑,“我准备了那么久!练习了那么多遍!我甚至想了你要是拒绝我我就当遁地老鼠!你凭什么抢我的台词!李棋齐你混蛋!”
他呆了几秒。然后,嘴角慢慢扬起来。眼睛弯下去。整张脸都被一种巨大的,明亮的光彩点亮了。他笑了起来,不是平时那种克制的笑,是畅快的,露出牙齿的笑。
“我的错。”他上前一步,握住我的手腕。他指尖有点烫,微微发颤。“那……现在换你。你说。”
我抽了抽鼻子,看着他被灯光照亮的眼睛,那里面的我,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还挂着眼泪,样子狼狈得很。
可他却看着这样的我,像看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我深吸一口气。
“李棋齐。我喜欢你。很久了。”
他手指收紧。把我拉进怀里。
怀抱很暖。带着他的体温和气味。我耳朵贴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和我一样,又快又响,像擂鼓。敲打着这个寻常又不寻常的春夜。
香樟树的影子在我们身上轻轻摇晃。
原来喜欢一个人,而他也恰好喜欢你,是这种感觉。像走在路上,突然被幸运砸中了头。有点晕,但忍不住想笑。
我们沿着马路慢慢走。手牵在一起。刚开始有点不自在,手心蹭着,湿漉漉的。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手指扣进来,缠紧。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声音还有点哑。
“不好说。”他想了一下,“可能是有次,你为了个数据跟老王争得面红耳赤。平时闷声不响,较起真来凶得要命。我觉得……挺可爱的。”
我脸热。“那老头数据就是错的。”
“知道。后来他不是认错了么。”他笑,“你瞪圆了眼睛的样子,像只被惹毛的猫。”
“你才猫。”
“嗯。”他应得干脆。
我又想起件事。“那杯奶茶。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三分糖,热的?”
他侧过脸看我,路灯的光落在他睫毛上。“每次点下午茶,你备注都写得很清楚。记性不好怎么干活?”
心里那点甜腻咕嘟咕嘟冒泡。原来他记得。这些细碎的东西,他都收着。
“你呢?”他问,“你看上我什么了?”
我认真想了想。“你后脑勺长得挺标致的。”
他愣住,随即笑出声。“行。这个理由……很秦娴。”
我也笑。晚风拂过脸,暖的。
走到我家楼下。该分开了。手指还缠着,谁都没先松。
“上去吧。”他说。
“嗯。”
站着没动。
他低头,凑近了些。呼吸轻轻扫过我额头。我闭上眼。预期中的触碰没有落下。他停在那里,很近。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
我睁开眼。他看着我,眼神深得像潭水。
“明天见。”他说。声音有点哑。
“明天见。”
他松开手。我转身进楼栋。按电梯时,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插着兜,看着我笑。电梯门合上,映出我自己嘴角弯弯的脸。
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发的。“到了。”
又一条。“睡不着。”
我抱着手机翻了个身。打字:“我也是。”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来一句:“想想明天早餐吃什么。”
“包子。”
“行。给你带。”
“要豆浆。甜的。”
“知道。”
屏幕暗下去。我又把它按亮。看着那几句没什么实际意义的对话。看了又看。
原来谈恋爱是这种感觉。傻乎乎的。什么都想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光是叫着名字,心里都甜。
第二天上班,一切都变了,又好像没变。
工位还是那个工位。隔断还是那个隔断。他后脑勺还是那个后脑勺。
但他回头看我时,眼神里多了点东西。我也一样。目光碰一下,又飞快分开。空气里滋滋冒着小火花。
梅盼蹭过来,压低声音:“怎么样怎么样?昨晚战况如何?”
我盯着屏幕,假装淡定。“什么怎么样?”
“装!继续装!”她掐我胳膊,“你俩那氛围,黏糊得能拉丝了!当我瞎?”
我拍开她的手。“上班呢。认真点。”
“啧,有异性没人性。”她哼着歌走了,没再追问。
中午吃饭,自然而然坐到了一桌。以前也常这样,团队一起。但今天感觉就是不同。他把他碗里的排骨夹给我。“吃不下。”
同事起哄。“哟,棋齐,这么体贴?”
他面不改色。“她瘦,多吃点肉。”
我在桌下踢他一下。他嘴角弯了弯,没躲。
日子好像涂了一层蜜。以前觉得枯燥的加班,现在也变得期待起来。并肩作战,偶尔眼神交汇,偷偷在茶水间接个短暂的吻。刺激又甜蜜。
他确实很忙。项目到了关键期。有时我看着他眼底的青色,会忍不住心疼。
“今晚别熬了。”我说。
“快了。弄完这个就行。”他敲着键盘,空出的手伸过来,捏了捏我的手指。“等我一下。很快。”
我坐在旁边等他。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很踏实。
原来这就是有男朋友的感觉。不是时时刻刻黏在一起,而是知道有个人在那儿,和你朝着同一个方向努力。累了的时候,一回头就能靠一下。
当然,也不全是糖。
他有他的固执。我有我的倔强。
为工作吵过。为周末去哪家餐厅吃饭争过。为一件小事冷战半小时,最后通常是他先妥协,过来碰碰我的手指。“行了。我的错。”
我说:“错哪儿了?”
他:“不该跟你争。”
我:“敷衍。”
他笑,拉过我的手。“那你说,怎么罚?”
其实早就没气了。就是享受他哄我的这个过程。有点小虚荣,知道自己在被在意。
但也有一次,吵得比较凶。
是一个挺重要的项目汇报。我负责的部分出了一个纰漏。不大,但被大老板指出来了。我当时脸上就挂不住。
下来后,他找我谈,语气有点严肃。“这个数据之前核对过吗?”
我正懊恼,听他这语气,立刻炸了。“你什么意思?怀疑我没干活?”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流程上……”
“流程流程!你就知道流程!”我声音拔高,“出了事就知道追责是吧?”
他眉头皱起来。“秦娴,我们在工作。冷静点。”
“我很冷静!”我甩手就走。
一下午没理他。他发来几条消息,都是关于怎么修改补救的。公事公办的口吻。我更气了。
下班也没等他。自己走了。
回到家,还是憋得慌。手机响了。是他。我按掉。又响。又按。
第三次,我接了,没好气:“干嘛?”
那边沉默了两秒。“开门。”
我一愣。“什么?”
“我在你家门口。”
心跳漏一拍。走到门口,拉开门。他果然站着,手里拎着个袋子,里面是我常喝的那家奶茶。
“你来干嘛?”我硬邦邦地问,没让开。
他把奶茶递过来。“赔罪。”
“不敢。您没错。错的是我。”
他叹口气。“能先进去吗?楼道有风。”
我侧身让他进来。他换了鞋,很自然地走到客厅坐下。我抱着胳膊站在一边。
他拉我手腕,让我坐他旁边。“今天是我语气不好。”他开口,“急了些。不是怪你。”
我鼻子一酸,还有点委屈。“我就是核对的时候漏了一眼……”
“知道。那种嵌套数据容易看花眼。”他手指摩挲着我手腕内侧的皮肤,“后来我查了,是原始数据源有个微小变动,提示没到位,不全是你的问题。”
我抬头看他。
“但以后这种地方,我们得多留个心。”他看着我,“一起。”
那点委屈就散了。我点头。“嗯。”
他把奶茶吸管插好,递到我嘴边。“还气?”
我吸了一口,甜的,热的。“看你表现。”
他笑了,凑过来,额头抵着我的。“这样表现行不行?”
呼吸贴近。衣料摩擦。带着外面夜的凉气,和他身上惯有的松木味。
我嗯了一声。闭上眼。
吻落下来。轻轻的,带着安抚的意味。然后逐渐加深。他手扶在我腰后,有点烫。
分开时,两人呼吸都有点乱。他拇指蹭过我嘴角。“不吵了。”
“嗯。”我靠在他肩上,“你以后不准那么凶。”
“好。”他答应得很快,“你也不准扭头就走。”
“尽量。”
他低笑,胸腔震动。“耍赖。”
那次之后,好像更近了一点。见过彼此工作中较真甚至急躁的样子,也能磨合过来。是一种更踏实的感觉。
我以为会一直这样甜下去。像所有热恋的情侣一样,眼里只有对方的好。
直到那天。
公司和一个重要客户搞联谊酒会。要求携伴参加。我自然和他一起去。
我穿了条新买的裙子,有点小隆重。他看见时,眼睛亮了一下。“很好看。”
我有点不好意思。“会不会太过了?”
“不会。”他牵住我的手,“刚好。”
酒会气氛很好。灯光,音乐,衣香鬓影。他把我介绍给他的客户,手一直轻轻搭在我后腰,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我喝了一点酒,脸上发热。他去拿吃的,我站在角落稍微透气。
这时,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秦小姐?”
我转头。是个有点面生的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得体,笑容儒雅。
“您是?”
“申南风。”他递过名片,“和李棋齐的公司有合作。常听他提起你。”
我接过名片,客气地笑。“申总您好。”
“果然和他说的一样。”申南风打量我,眼神带着点欣赏,“有趣又漂亮的姑娘。”
我愣了一下。李棋齐……会跟客户聊这个?
似乎看出我的疑惑,申南风笑道:“别误会。我和棋齐私交也不错。他很少这么夸人。”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上次见他还以为他单身,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这么好的女朋友。效率真高。”
我脸上的笑淡了点。“上次是什么时候?”
“就上个月吧。”申南风想了想,“月中?我们一起打高尔夫。他还说工作太忙,没时间考虑个人问题。”
上个月月中。那是我和他,已经偷偷互相偷看了一个多星期,就差一层窗户纸没捅破的时候。他跟别人说,没时间考虑个人问题?
心里那点不适像滴入清水的墨,迅速晕开。
申南风似乎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多了,打了个哈哈岔开话题。我又应付了几句,他走开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酒杯有点凉。音乐声好像隔了一层膜,听不真切。
李棋齐端着盘子回来,上面是我爱吃的小蛋糕。“饿了吧?先垫垫。”他语气自然亲昵。
我看着他。灯光下,他笑容温柔,无可挑剔。
“刚碰到申南风了。”我说。
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哦?聊了什么?”
“他说你上个月跟他打高尔夫。”我盯着他的眼睛,“还说你忙,没空想谈恋爱的事。”
他脸上的笑顿了一下。极其细微的一下,几乎捕捉不到。但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有这回事吗?”我问。
他放下盘子,拉过我的手。“那时候我们还没确定关系,不是吗?”他语气很平静,“跟客户聊天,总不能说我在暗恋同事吧?工作场合,得注意分寸。”
合情合理。
但我心里那点疙瘩,没下去。它缩成一个硬核,沉甸甸地坠在那里。
是啊,工作场合,注意分寸。所以他可以跟别人说单身,说没空恋爱。那我呢?我那些辗转反侧,那些鼓起又泄掉的勇气,算什么呢?
我知道我可能有点钻牛角尖。但情绪上来,压不住。
剩下的酒会,我有点心不在焉。他察觉到了,低声问:“累了?”
“嗯。有点。”
“那我们先走。”
车上,很沉默。我靠着车窗,看外面。他开了音乐,是首舒缓的钢琴曲。
“还在想申南风的话?”他问。
“没有。”我说。声音有点闷。
他叹口气。“秦娴,那只是应酬场上的话,当不得真。我心里怎么想的,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我应该知道。可怀疑一旦冒头,就像藤蔓,疯长。
之后几天,我尽量让自己恢复正常。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开始留意他。
留意他接电话时的语气。留意他微信回复的速度。留意他是不是真的在加班。
我知道这样不对。像在窥探。但我控制不住。那个硬核硌在那里,让我不安。
我发现他确实很忙。消息有时回得慢。加班也是真的。他甚至给我拍过办公室窗外的夜景。
但我也发现,他和一个女客户联系似乎有点频繁。裘倩。一个很干练漂亮的女人。
聊天记录是工作内容。看不出什么。但有一次,我碰见他打电话,语气很温和。“嗯,你放心。没问题。下次请你吃饭。”
他看见我,很快说了句“再聊”,挂了电话。
“裘倩。”他主动说,“项目上的事,有点麻烦,让我帮个忙。”
我哦了一声。“还要请吃饭?”
“客套话而已。”他揽过我,“怎么?吃醋了?”
我推开他。“谁吃醋。我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我脑子里很乱。我知道我可能变得不可理喻。像个怨妇。可我讨厌这样的自己,又无法停止。
又过了几天。周末,他说要去见个朋友。大学同学,从国外回来,聚聚。
我本来没多想。直到我刷朋友圈,看到梅盼发的一张照片。在一家咖啡馆,背景里,靠窗的位置,是李棋齐和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是裘倩。
他骗我。
他不是去见大学同学。他是去见了裘倩。
血液一下子冲到头。又瞬间冰冷。手指抖得拿不住手机。
梅盼电话很快打过来。“娴娴!你看见没?那是不是李棋齐?他跟个女的一起!什么情况?”
我嗓子发紧,说不出话。
“你等着!我帮你问问!”梅盼风风火火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脑子里嗡嗡响。原来是真的。那些怀疑,不是空穴来风。他真的骗我。
什么分寸,什么应酬。都是借口。
手机又响。是他。
我盯着屏幕亮起,又暗下。再亮起。反复几次。
我接了。没说话。
“秦娴?”他那边声音有点嘈杂,“在哪呢?”
“家。”我挤出一个字。
“我晚上可能晚点回去。同学非要拉着去下一场……”
“李棋齐。”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自己都害怕,“好玩吗?”
那边顿了一下。“什么?”
“骗我。好玩吗?”我看着窗外,天慢慢黑下来,“跟你的‘大学同学’,玩得开心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嘈杂的背景音。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到冰冷的海底。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传来,低沉了许多。“你知道了。”
“很难不知道。”我笑了一下,比哭难听,“看来我打扰你们了。抱歉。”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语气急促起来,“秦娴,你听我解释。见面说。我马上回去。”
“不用了。”我说,“别来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关机。
世界清静了。安静得可怕。
我坐在黑暗里。没开灯。眼泪无声地流下来,烫得吓人。
原来这就是乐极生悲。之前有多甜,现在就有多可笑。我像个傻子,还沉浸在恋爱的美梦里。人家早已左右逢源。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铃响了。
一声。又一声。执拗地响着。
我没动。
门外传来他的声音,带着喘,像是跑过来的。“秦娴!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捂住耳朵。
“你开门!听我解释!”他拍门,“裘倩她是我……”
我猛地拉开门。
他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额上有汗。眼神里是焦急。
“解释什么?”我看着他,声音抖,“解释你怎么一边跟我说忙,一边陪女客户喝咖啡?解释你怎么用大学同学当幌子骗我?李棋齐,你把我当什么?”
“她不是我客户!”他提高声音,“她是我姐!同父异母的姐姐!”
我愣住了。所有准备好的质问和愤怒,卡在喉咙里。
“她刚回国不久,不想让公司的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免得闲话。所以一直瞒着。”他喘着气,语速很快,“今天见面也是临时起意,她心情不好,找我聊聊。我怕你多想,才说是大学同学。骗你是我不对。但我跟她,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看着他,脑子转不过弯。姐姐?
“你不信?”他拿出手机,飞快划开,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他和一个女人的合影,比现在年轻些,两人眉眼间确有几分相似。下面还有聊天记录,备注是“姐”。最近一条是今天上午:“心情糟透了,老弟,陪姐喝杯咖啡。”
我手指冰凉。血液好像重新开始流动,带着一种麻木的刺痛。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声音干涩。
“一开始是没必要。后来……忘了。”他抓了把头发,语气懊恼,“是我不对。我应该早点跟你说清楚。但我真的……只是怕麻烦,怕你多想。”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也有紧张。“信我吗?”
我没说话。心里乱麻一样。信吗?似乎说得通。不信吗?那之前那些怀疑,又算什么呢?
他上前一步,想拉我的手。
我后退了。
他手僵在半空。
“让我静一静。”我说。声音很累。
“秦娴……”
“你先回去。”我转过身,不看他,“我需要想想。”
他站了很久。最后低声说:“好。我等你。”
门轻轻合上。
我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
眼泪又流下来。不是愤怒,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羞愧?后怕?说不清。
我那么笃定他骗我,背叛我。甚至不肯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我用自己的猜忌,差一点毁掉这段关系。
原来怀疑的种子,早就种在我心里。不是因为申南风,也不是因为裘倩。是因为我自己的不安全感。我潜意识里就不相信,我值得被他那样喜欢,值得一份毫无保留的好。
所以我捕风捉影,我放大一切可疑的细节,迫不及待地要证实自己的恐惧。
真可笑。
手机开机。无数条他的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提示涌进来。
最后一条:“我在楼下。不会走。等你说话。”
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楼下花坛边,他坐在那里。低着头,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单。
夜风很凉。他就穿了件单衣。
我看了很久。
最终,拿起手机,拨了他的号。
他几乎立刻接起,声音沙哑:“秦娴。”
“上来吧。”我说,“外面冷。”
他进门时,带着一身夜里的寒气。脸上有些疲惫,眼神却亮得惊人,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我没说话,去厨房倒了杯热水,递给他。
他双手捧着,热度似乎让他缓过来一些。
“对不起。”我们同时开口。
都是一愣。
“我不该骗你。”他先说,“任何理由都不该。是我处理得不好,让你误会,让你难过。”
我摇头。“是我……我不该不信你。”喉咙发紧,“我可能……就是觉得太好了,不像真的。怕抓不住。”
他放下杯子,走过来,轻轻抱住我。怀抱带着凉意,却很坚定。
“是真的。”他在我耳边说,声音低而沉,“秦娴,你很好。是我运气好才等到你。别怀疑这个。”
我鼻子一酸,把脸埋在他肩上。
“我也有错。”他叹了口气,“有些事,觉得没必要说,或者怕麻烦,就瞒着了。以后不会了。什么事都跟你说。好的坏的,都告诉你。”
他顿了顿,抱紧了些。“别因为这个,就不要我。”
那点委屈和不安,终于在他这句话里彻底消散。我伸手回抱住他。“看你表现。”
他低低嗯了一声。“表现一辈子。行不行?”
后来,他确实变了。不再报喜不报忧。遇到麻烦,会跟我说。和哪个异性有工作往来,也会提前报备。虽然有时显得啰嗦,但我心里很踏实。
他也把我介绍给了裘倩。正式地,以女朋友的身份。
裘倩是个很爽利的人,见面就笑:“原来你就是让我弟弟魂不守舍的那个姑娘。挺好。这小子以前闷得像块石头,现在总算有点人味儿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
李棋齐在旁边,耳朵有点红。“姐!”
裘倩哈哈大笑。
阳光很好,落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眼,一年过去了。
还是会有小吵小闹。为家务,为周末安排,为一些鸡毛蒜皮。但再没有过那样伤筋动骨的误会。
我知道了他更多的事情。他的家庭,他的过去,他的不安和野心。他也一样。我们像是在一点点剥开自己,把最真实的部分交给对方。过程有时会疼,但结果是更紧密的缠绕。
又一个春天。我们休假去旅行。
是个靠海的小城市。风里带着咸湿的味道。阳光不烈,暖暖地照着。
我们租了辆自行车,他骑着,我坐在后面,搂着他的腰。路两边是高大的树,开着粉白的花。花瓣偶尔飘落,掉在头发上。
骑到一段下坡路,风迎面扑来,鼓荡起衬衫和头发。
我忍不住张开手臂,喊了一声。
他回头笑:“傻不傻?”
“高兴!”我也笑。
晚上在海边散步。浪花一层层涌上来,又退下去。沙滩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月亮很大,挂在天上,清辉洒在海面,碎银一样。
我们都没说话,牵着手慢慢走。
走累了,坐在沙滩上。他脱下外套披在我肩上。带着他的体温。
远处有模糊的灯火,像星星落在了人间。
“李棋齐。”我叫他。
“嗯?”
“没事。”就是突然想叫叫你的名字。
他侧过头看我。月光下,轮廓很柔和。他眼里有细碎的光,比海面上的月影还亮。
他凑过来,很轻地吻了我一下。带着海风的微咸。
“明年还来。”他说。
“后年也来。”
“大后年也来。”
我们像两个小孩,抢着说未来的每一年。好像那些日子已经排好了队,就在前面等着我们。只要走过去,就能抵达。
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
笑声散在海风里。
他握住我的手。指缝交扣。很紧。
我知道,生活不会永远像此刻这么平静美好。前面肯定还有磕绊,有风浪。
但没关系。
只要想起这个春天的夜晚,想起海风,月亮,和他紧扣的手指。想起那些偷偷互相注视的时光,和后来所有的误会与和解。
心里就会变得很安稳。
爱意可能就是这样。它不声不响地萌发,需要时间和阳光,也需要经历风雨。它会让你变得胆怯,也让你生出前所未有的勇气。它让你看见自己的不好,也让你想变得更好。
它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它就是一起吃的很多顿饭,是加班后的一杯热茶,是争吵后的一个拥抱,是平凡日子里,一次次选择彼此的决心。
如此普通。
又如此珍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