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经历过煤油灯时代吗？
你经历过没有路灯的时代吗？
我看见这空中繁密电线分割的天空，想起昏黄灯下的从前。
昏黄灯下，我吃过年轻的母亲用当时中国的第一代老式高压锅煮大粒苞米渣粥，黄澄澄的玉米粒在昏黄的电量不足的灯光下，像仙气缭绕，香死啦！尽管配菜只有我妈常年腌的芥菜丝（偶尔有咸鸡蛋），可是每个人都吃得特别满足。
我妈如此起劲地用高压锅的好时光很快就结束了，家里一声炸弹般砰的巨响，玉米粒直冲天花板，紧张得院子里玩耍的我和喂鸡的我妈嗖嗖跑到院门外！那金色的米玉米粒紧紧爬在天花板上绝不肯下来了，干了之后变成褐色小粒，春节前大扫除才清理下来，高压锅绝迹多年。
家里常备蜡烛，对，还必备煤油，点煤油灯和煤油炉。
停电的夜晚对于我们小孩子，充分体验到各种乐趣，外面本来就黑，现在烛光或油灯把影子晃来晃去，时大时小，时长时短，脑袋后面还长出犄角？巨大的魔爪还一伸一伸？我大舅在我童年讲的聊斋、封神、西游记的鬼和妖，咚咚咚结伴来敲门了！
停电的黑暗，我回到原始洪荒的时代，院子里也同样黑咕隆咚，起风了，树们摇头晃脑像魔王！不光我一个人跑出来，院里的娃娃们都在外面跑着玩，尤其是夏天的夜里，院子里的娃娃们非要玩到半夜才回家，夜色增加了游戏的法力，已经睡下的大人们居然也不关家门。
但是，夜里我回自己家的时候，最、最恐惧小院门口没有门的煤炭房，魔鬼准时躲在里面朝我咬紧牙关咯吱咯吱……在魔鬼要扑出来的时候，我嗖嗖嗖狂奔回家了。我对于黑夜特别敬畏，直到成年，天黑我必回家，若独自在路上，我必心慌。
我在《中国少年报》上看到可以用镜子反射蜡烛或煤油灯的光增加亮度，我把家里的三面镜子全部放在桌子上反射烛光，果然大大增加了亮度。
因为电不足，那么大的机关院子没有一盏路灯，连我熟悉的桥西所有街道，也全部是黑灯瞎火。我多少次胆战心惊、风声鹤唳地走过夜里漆黑的街道，那种孤单在黑暗中的恐怖太紧张了，尤其在高中下晚自习的路上。
黑暗中，我见过世界上最灿烂美丽的星空。因为没有路灯。因为电不足。我在自己家院子里，无数次仰望银河秘密流淌在我头顶，繁星点点，璀璨夺目。
那样的星空下，听大舅讲《山海经》是极其自然而然的。之后，我上初中迷上了《飞碟探索》，仰望星空有了别样的乐趣（我还真的遇到一次不明飞行物，后话）
电，慢慢地充足了。
我已离家27年。
这个城的灯光越来越明亮了。
十年前，我夜里从火车上下来，踏着宽敞大路回家，灯光明亮，夜色辉煌，我在高兴中又有失落感，因为星空不在，明月不在。
我很遗憾，星星们消失了。我能依稀看见二三颗而已。我只能仰望夜空，而不是仰望星空。这种遗憾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越来越深。
怀念童年仰望星空的震撼，那密密麻麻仿佛钻石一样闪亮的星空，每颗星星在遥远的地方唱歌。我如何让我的学生在文字里描述星空？他们的整个人生，如果不去荒野上，在城市里的一辈子，都不会被星星们的浩瀚而感动，那是多么温柔的穹顶。
我的后半生，将怀着何等遗憾面对孩子们，从来都看不见星空，是多么多么……委屈？或者，孩子们童年没有见过星空，也便以为是不存在的了。
2019.7.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