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湖到西湖

去了一趟凤翔,在东湖游览,才知道东湖与西湖的故事。

从凤翔东湖到杭州西湖,大约有一千五百公里,是有些远。不过,从历史文化上讲,东湖离西湖很近,被称为“姊妹湖”,因为她们都与苏轼有关。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苏轼这首赞美西湖美景的诗,虽然很短却是歌咏西湖的诗歌中流传最广的一首。清代学者王文诰称“此是名篇,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令人遗憾的是,如东湖一样,苏轼描写东湖的诗《凤翔八观·东湖》却鲜为人知。西湖很美,东湖也不逊色,很早就有“东湖暂让西湖美,西湖却知东湖先”的美谈。

凤翔是苏轼40年仕宦生涯的起点。公元1061年底,25岁的苏轼被授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从清流遍布的四川来到关中西府凤翔。起初他很不习惯,如《东湖》诗所言,“吾家蜀江上,江水清如蓝。尔来走尘土,意思殊不堪”“有山秃如赭,有水浊如泔”。

初到凤翔的一天,苏轼在城外漫步,偶然发现了一潭清澈的泉水,让他仿佛回到了故乡。“不谓郡城东,数步见湖潭。入门便清奥,恍如梦西南”。

这泉在夏商时期被称为橐泉,传说周文王时,翠凤飞鸣,在饮此水,后来便更名为饮凤池。于是,苏轼在到任凤翔的第二年,就引导当地官民疏浚、扩建饮凤池,还把凤翔西北的凤凰泉引入池内,种莲花、栽柳树,修建亭台楼阁。饮凤池距离凤翔东门很近,所以苏轼为其改名“东湖”。修建东湖,是苏轼为凤翔做过的意义最为深远的一件事。

“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这时,初入仕途的苏轼胸怀远大抱负。

苏轼到任凤翔后接到的第一项任务是催办“衙前役”。当时的凤翔府,每年要砍南山之木,编为木筏,装满货物,从渭水入黄河,运到京城开封。如遇风浪、盗贼,物品丢失损坏,差户就要负责赔偿,以致大多数差户因“衙前役”倾家荡产,甚至家破人亡。苏轼经过调查,了解到木筏水运之害本不至此,官府令不以时,错误安排在黄河、渭河涨水期运输,导致灾害加重。于是,苏轼“为修衙规,使自择水工以时进止,自是害减半”。

凤翔是苏轼在京外任职时间较长的地方。1064年底,苏轼任期满返回京城。

1071年,苏轼第一次赴杭州任职,与知州陈襄共同主持了杭州六井的疏通和修复,并留下了著名的歌咏西湖的诗句。

苏轼第二次来到杭州已是18年之后,以龙图阁学士身份出任知州。当他来到日夜眷恋的西湖时,看到的却是一片荒芜景象。由于疏于治理,从前的“水光潋滟”“山色空蒙”都消失不见了。苏轼十分心疼,立即向朝廷上了一道奏章,请求疏浚西湖。

西湖从一个水利工程变成一处“天人合一”的人文景观,是苏轼的功劳。据《宋史·苏轼传》记载,苏轼先是用清出的淤泥筑起了一条长堤,贯通西湖南北两岸,堤上栽杨柳桃李,建小桥亭阁,便有了后来著名的“苏堤春晓”和“苏堤六桥”。他又想出一个双赢的办法,把岸边湖面租给百姓种菱角,让他们定期除草清淤,官府再把所得地租用于湖堤保养。随后,他又派人在西湖最深处建起三座石塔,石塔圈起来的水域严禁种植,用以保护西湖水源。这便是人们熟悉的“三潭印月”。

西湖恢复生机与活力,杭州日益繁华,都是苏轼治理带来的变化。苏轼第二次到杭州时,正遇大旱、饥馑和瘟疫一起发生。他向朝廷请求减免三分之一的上供粮食,下令减价出卖常平仓的粮食,还做了很多粥和汤药,派人带着医生沿街坊给百姓治病,救活了很多人。当时,杭州百姓家里都挂着他的画像,吃饭前要先向他祈福,还为他修建了生祠。

从凤翔东湖到杭州西湖,以当年车马做交通工具,确实很远。苏轼到凤翔和到杭州,中间也相隔了许多年。不过,凤翔和东湖是苏轼治水的起点,亦是他为官为民的起点,三年经历,对苏轼为官处世的个性形成和塑造有着重要奠基作用。

凤翔远离京城,生活条件相对艰苦,他在游览当地山水如石鼓山、太白山时,创作组诗《凤翔八观》等,排遣孤寂,初步形成了自洽自得的豁达心态,为日后经历“乌台诗案”等挫折时,表现出的坚韧性格埋下伏笔。疏浚东湖、改革“衙前役”,让他跳出了朝堂理论空谈,真正理解了民生疾苦,从书生气的文人逐渐转变为关注民生的官员。苏轼在凤翔磨炼出的因地制宜解决困难的智慧与创新精神,脚踏实地、持之以恒的实干态度,务实为民、“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责任担当,在疏浚西湖和治理杭州时得到充分展现。

苏轼在凤翔三年间,完成了160多篇(首)文章诗词。其中《凤鸣驿记》并不著名,却鲜明地体现了他渐渐形成的人生观、治事观。“古之君子,不择居而安。安则乐,乐则喜从事,使人皆喜从事,则天下何足治欤?”这种理念深刻地体现在他以后的人生、事业和文章中。

苏轼担任过许多官职,最高官至礼部尚书,足迹遍布陕西、浙江、山东、江苏、湖北、广东、海南等地。不论是仕途春风得意,还是被贬黄州、惠州,流落儋州穷困潦倒,每到一地,他都能泰然处之,从身边的事做起,为百姓造福谋利。这一切成就了他曲折坎坷却令后人景仰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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