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半百,尝遍世间百味甜香,最铭心难忘的,依旧是童年初夏的一树杏黄,以及杏核深处,那一缕纯粹干净的旧时光。
老家院角的老杏树,陪伴了我整个年少岁月。春花落尽,青果初攒,经暖风煦日细细滋养,一树青涩渐渐染成温润的金黄。熟透的杏子垂满枝头,果香清淡,漫遍小院,岁岁初夏,岁岁惹人期盼。
杏子黄熟,便是孩童最轻快欢喜的时节。搬一张小板凳,踮起脚尖,摘下枝头最熟透的果子。杏皮带一层细软绒毛,裹着暖阳余温,随手拭去浮尘,一口咬下,果肉软糯多汁。浅浅微酸在先,淡淡清甜在后,满口都是初夏清爽质朴的气息,吹散了年少所有的慵懒与燥热。
伙伴们围立树下,吃得唇齿沾黄,笑语盈盈,和枝叶簌簌的风声缠在一起,成了夏日最温柔鲜活的光景。
果肉食尽,余下的杏核我们从不轻易丢弃。那一枚枚坚硬小巧的果核,藏着童年独一份的隐秘甘甜。
午后风轻日暖,我们蹲在院中,以青砖为台,以小石为锤,细细砸开杏核。孩童力道不稳,轻敲则纹丝不动,重砸便核壳飞散,引得众人追捡嬉笑,更有甚者太用力了砸得粉碎,只剩一片惋惜声。渐渐地摸出分寸,轻轻一磕,硬壳应声而裂。
剥去粗糙外壳与褐色薄衣,一枚嫩白饱满的杏仁静静展露眼前。放入口中慢慢细嚼,没有鲜果的酸甜,独有一股清润甘香,干净纯粹,余味绵长,是山野果树最本真的味道。
一地细碎杏壳,满口清甘幽香,树影斑驳,暖风悠悠,平凡的午后,被最简单的欢喜填得温柔圆满。
流年辗转,岁岁杏熟,童年却悄然远去。后来走过山川街巷,吃过各式鲜甜杏果、精制杏仁,却再也寻不到儿时那一口入心的滋味。
后来方才懂得,动人的从不是杏的酸甜,而是年少无忧的心境,是相伴嬉闹的玩伴,是光阴缓慢、万事温柔的旧岁月。
如今每当初夏杏黄缀枝,尘封的往事便缓缓归来。一树杏雨,一味核香,沉淀在岁月深处,温柔了匆匆流年,也治愈了往后岁岁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