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着放大镜的手指节发白，铜镜背面的青绿色锈迹在台灯下泛着诡异的光。这是我见过最古怪的古董——镜面蒙着层薄雾般的阴翳，无论用什么擦拭都无法通透，镜背雕刻的凤凰张着喙，像是要吞噬什么。
"林小姐，这面鸾凤镜务必在三日内修复。"雇主隔着电话传来的声音沙哑如砂纸，"酬劳三倍，事成后还有重谢。"我盯着合同上那串天文数字，最终在落款处签下名字。窗外暴雨倾盆，雨滴砸在玻璃上的声音，竟与镜身传来的细微嗡鸣莫名合拍。
第一夜修复时，我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窥视。当镊子挑开最后一块锈斑，镜面突然闪过一道白光。我以为是错觉，直到凌晨三点起身倒水，瞥见镜中倒映着半张女人的脸——惨白如纸，眼尾垂着血泪，正对着我微笑。
"啊！"玻璃杯在地上炸开，惊醒了隔壁的助手阿柔。她揉着眼睛赶来时，镜面平静如死水，只有我剧烈起伏的胸口在证明方才并非幻觉。阿柔捡起碎片时，我注意到其中一块映着模糊的女人轮廓，和镜中所见如出一辙。
第二天清晨，警笛声撕破了工作室的宁静。阿柔的尸体躺在巷口，脖颈处缠绕着青黑色勒痕，手里还攥着半块铜镜碎片。法医掀开白布的瞬间，我踉跄后退——她瞳孔里凝固的倒影，分明是那个镜中女人！
"林小姐，最近还是少碰那面镜子吧。"警局里，老警员敲着笔录本，"二十年前叶家灭门案，就和这面镜子有关。"他翻出泛黄的卷宗，照片里的绣楼阴森破败，角落堆着碎成齑粉的铜镜残片。我死死盯着照片右下角的女子画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画中人和我竟有七分相似。
深夜的工作室弥漫着檀香，我试图用朱砂在镜身绘制镇邪符咒。笔尖刚触到镜面，镜中突然漾起涟漪，无数苍白的手从雾气里伸出，将我的手腕死死拽住。"救......救我......"细若蚊蝇的女声钻进耳膜，镜中场景急速切换：雕花床榻、破碎的嫁衣、悬在房梁上摇晃的白绫......
"小夏？"顾清的声音穿透迷雾。我猛地回头，看见恋人举着手电筒站在门口，光束扫过镜面的刹那，所有异象消失无踪。他捡起地上的符咒，眉头皱成川字："这是叶家祖传的锁魂阵，你从哪儿学的？"
我正要开口，手机突然响起陌生号码。"林小姐，你比我预想的更聪明。"雇主的笑声混着电流刺得耳膜生疼，"明天日落前，带着镜子来叶家老宅。否则，下一个躺在血泊里的，会是你最在意的人。"
老宅的铁门吱呀作响，藤蔓缠绕的匾额上"叶府"二字早已褪色。我握紧怀中的铜镜，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穿过积满灰尘的厅堂，二楼传来衣袂飘动的声音。"你来晚了。"雇主从阴影中走出，手中匕首泛着冷光，"从你接下这单生意起，就注定要成为祭品。"
他身后的屏风缓缓升起，镜中女子的虚影竟实体化站在那里。我望着那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突然头痛欲裂——绣楼里的哭喊、兄长狰狞的面孔、吞金自尽时的绝望，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原来我就是叶婉，因怨气太重轮回转世，而叶家每代人都在寻找我的肉身，只为完成百年前未竟的献祭。
"为什么？"我嘶吼着后退，后背撞上供桌，烛台倾倒点燃了帷幔。雇主癫狂大笑："只有你的魂魄能解开镜中封印！叶家的诅咒，也该由你终结了！"镜中女子突然扑向雇主，利爪穿透他的胸膛。火焰舔舐着梁柱，我看着自己逐渐透明的身体，终于明白：执念越深，困局越重。
"对不起。"我对着镜中女子伸出手，她冰凉的指尖与我相触的瞬间，所有记忆碎片轰然重组。原来当年兄长为保家族富贵，将我囚禁绣楼逼婚，我以死明志却不得解脱。百年轮回，不过是一场困在镜中的执念。
火势吞没整座老宅时，我仿佛看见无数女子的身影从镜中走出，她们的锁链应声而断。三个月后，我在医院苏醒，顾清捧着一束白菊坐在床边。窗外，叶家老宅的废墟上，孩童嬉笑奔跑。我抚摸着手腕上淡去的红痕，终于懂得：有些恨，唯有放下才能重生；有些苦，唯有宽恕方能解脱。
后来，我开了间女子学堂，教那些被包办婚姻、缠足陋习迫害的姑娘读书识字。偶尔经过古董店，橱窗里的铜镜映出我的面容，这次，镜中人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