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观义250：哀公二十一年·“圣学”为什么那么容易凋零
哀公二十一年，也就是公元前474年，孔子过世不过刚刚五年——齐国人已经开始作歌嘲笑鲁国对于“儒书”的迂腐盲从了。圣人尸骨未寒，圣学为什么这么快便衰微、没落到了这种程度？
齐国人之所以嘲笑鲁国，是因为哀公十七年，鲁哀公同齐平公在蒙地缔结盟约。齐平公行稽首之礼，鲁哀公则受孔子影响，向齐平公行拜礼。齐国人为此大为光火，主持仪式的孟武伯解释——“非天子，寡君无所稽首”——鲁国国君遵守礼制，只对周天子行稽首之礼，这件事让一心想要再现当年霸主国辉煌的齐国人不爽了好久。
如果仅是这一件事，齐人不该讲“唯其儒书，以为二国忧”——都是你们的国君过于信从儒书，以至于齐鲁两个邦国有了今日之忧患——圣人之徒尚在人世，圣学不至于为齐人所诟病到这种程度。
认真反推一下的话，圣学的衰微与没落，主要有两方面的原因，病根由来已久。
《论语·述而篇》中记载了这样一则故事：互乡人比较固陋，很难与之沟通。一日里，互乡的一个童子前来拜访孔子，孔子毫不迟疑地接见了他。孔门弟子感到不可理解。害得孔子还要专门开课向弟子们解释——“与其进也，不与其退也，唯何甚？人洁己以进，与其洁也，不保其往也。”——我肯定他的积极上进，不曾肯定他的消极颓废，见一个互乡来的童子有什么了不得的？这孩子也是有了洁身自好之心才来的，我肯定他的洁身自好之心，并不是盲目肯定他此前的是是非非。
追随孔子学礼的弟子，伴随着学习的深入，慢慢生出了分别心——人为地将人分为懂礼的与不懂礼的两类。因为自己的懂礼，自然而然地开始轻忽、鄙视不懂礼者。甚至无法接受老师对“不可理喻”的互乡人的接见，孔子在世时，这种轻忽和鄙视尚且无法敛藏。孔子去世后，这种轻忽和鄙视蔓延、滋长的程度，可想而知。禅宗六祖慧能有一句话——“切不可轻视任何人，轻视人有无边罪业”。于修行者而言，轻忽和鄙视是最要不得的。
据传说，大禹治水期间，曾经访问过一个夷人部落，那个部落的人们崇尚裸体。大禹为顺利推进治水事业，入乡随俗赤裸着身子同部落首领商谈治水事宜，后来这个部落成了治水大军中功劳最大的一支。学礼者一旦有了轻忽和鄙视不知礼者之心，再怎么学，都是枉然。
如果说圣学衰微与没落的第一个原因是人为生出的分别心的话，第二个原因则是争强好胜生出的对立心。
《论语·宪问篇》中记“子贡方人”——子贡用心中的条条框框评论、诽谤他人。对此，孔子虽持反对意见，却评价得不疼不痒——“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端木赐啊，天下数你最贤良吗？像我就没有闲工夫去评论别人。
其实，这种事也不能完全怪子贡。许多时候，并不是他要主动去评论、诽谤他人的。常常是因为学识、见地不同，人家主动“打”上门来的。子贡只是“没忍住”——多说了两句，但就因为“反抗”的这两句，一下子就站在不同意见的对立面上了。
孔子的“夫我则不暇”讲得特别好——于一个埋头醉心于自己事业的人而言，哪里会有闲工夫同他人闹对立。反过来，一旦卷入对立，便再也无法专注于自己所醉心的事业了。
哀公二十一年，齐国人因为鲁哀公不肯行稽首礼之事，直接诟病儒书——“鲁人之皋，数年不觉，使我高蹈。唯其儒书。以为二国忧。”——别人“打”上门来了，孔门弟子要不要回应？回应的话，哪还有精力去光大圣学？
圣学之所以衰微与没落，首先是因为分别心，其次是因为对立心。反过来，今天我们要光大圣学，首先要克服的便是分别心和对立心。
（一）原文
无
（二）《春秋》事
二十一年，夏，五月，越人始来。
秋，八月，公及齐侯、邾子盟于顾。齐有责稽首，因歌之曰：“鲁人之皋，数年不觉，使我高蹈。唯其儒书。以为二国忧。”
是行也，公先至于阳榖。齐闾丘息曰：“君辱举玉趾，以在寡君之军。群臣将传遽以告寡君，比其复也，君无乃勤。为仆人之未次，请除馆于舟道。”辞曰：“敢勤仆人？”
（三）观义
哀公二十一年，夏五月，越国首次派遣使者访问鲁国。这是越王勾践击败吴王夫差后，开始参与中原事务、问鼎中原的发端。
哀公二十一年秋，八月，鲁哀公同齐平公、邾隐公在顾地会盟。齐国有随行官员对鲁哀公未行“稽首”（跪拜礼）表示不满，并作歌讽刺：“鲁人迟缓久不省，数年惹人心愤膺。空持周典误两邦，腐儒事迂多怨憎。儒术何时济时兴，和合齐鲁天下宁”。
此次会盟，鲁哀公率先抵达阳榖。齐国大夫闾丘息迎候时说：“你屈尊驾临，来到我们国君的军中。群臣将立即派人通报国君，但等他赶来，您恐怕已疲倦了。因接待事宜尚未准备妥当，我们请求先在舟道为您安排馆舍。”鲁哀公派人辞谢道：“各位已经足够勤勉，岂敢再单独劳烦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