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钱思刚转变态度的关键事件
夜色深沉,钱思刚书房的灯还亮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结构图,像一张纠缠的网,将他牢牢困在中央。他用力按着发胀的太阳穴,指尖冰凉。又是一个技术难题,一个卡在关键节点、让整个项目进度面临停滞风险的“硬骨头”。他已经连续加班了一周,带领团队尝试了多种方案,但结果总是差强人意。那种熟悉的、掌控一切的感觉正在迅速流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力回天的焦躁和沉重压力。
作为项目负责人,他习惯于制定清晰的计划,分配明确的任务,并要求严格的执行。他相信逻辑、流程和绝对的努力。然而此刻,他惯有的那套“控制-执行-验收”的工程师思维模式,在这道看似无解的技术壁垒面前,彻底失灵了。他感觉自己在用头撞击一堵无形的墙,徒劳而痛苦。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是他团队里最年轻、也是最有灵气的工程师小赵打来的。钱思刚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小赵,这么晚,有进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小赵带着疲惫和一丝歉意的声音:“钱工……对不起,我……我想我可能没办法继续跟进这个项目了。我刚刚提交了离职申请。”
“什么?!”钱思刚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为什么?是因为最近压力太大?还是……”
“不全是,钱工。”小赵的声音很低,“您是一位非常严谨、要求很高的领导,跟着您我学到了很多。但是……我总觉得,我好像只是在完成您分配下来的任务,像一个拧螺丝的零件。我找不到……找不到当初选择这行时的那种兴奋感了。我最近参与了一个开源社区的项目,虽然不赚钱,但那种和来自世界各地的伙伴一起头脑风暴、自由创造的感觉……才让我觉得我真的在‘设计’,在‘创造’。”小赵顿了顿,鼓起勇气说,“钱工,我觉得……有时候抓得太紧,反而会扼杀真正的可能性。对不起。”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忙音。钱思刚僵立在原地,耳边反复回响着小赵的话——“像一个拧螺丝的零件”、“抓得太紧,反而会扼杀真正的可能性”。这些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精准地敲打在他坚固的认知外壳上。
他颓然坐回椅子,目光茫然地扫过屏幕上停滞不前的项目。失控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一直以来信奉的“绝对控制等于高效产出”的信条,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他失去了对项目的控制,甚至失去了对团队核心成员的控制。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妻子陈静端着一杯温牛奶走了进来。她看到丈夫灰败的脸色和布满血丝的双眼,没有像过去那样急切地追问进度或者安慰“别太累”,只是轻轻将牛奶放在他手边,手温柔地搭在他紧绷的肩膀上。
“思刚,”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还记得心蕊之前的状态吗?我们越是逼她,给她设定我们认为正确的轨道,她越是痛苦,甚至想要彻底逃离。直到我们开始尝试放手,给她空间……”
钱思刚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看向妻子。陈静的眼神平静而深邃,仿佛能看进他混乱的内心。
一瞬间,女儿钱心蕊那段时间苍白的面容、恐慌发作时的颤抖、以及休学初期那令人心碎的迷茫,与他此刻面对项目困境、团队成员离职时的无力感,重重叠叠在一起!何其相似!
他一直以为,工作和家庭是两套截然不同的逻辑。他用“狼爸”的模式要求女儿,用“严格管理者”的模式要求团队,本质上,都是源于内心深处对“失控”的恐惧,以及对“线性努力必然导向成功”的盲目坚信。
他试图控制心蕊的每一分钟,确保她走在“名校”的捷径上,结果却差点彻底失去女儿。他试图控制项目的每一个环节,施加压力追求效率,结果却逼走了最有潜力的年轻成员,让项目陷入了僵局。
“抓得太紧……反而会扼杀真正的可能性……”小赵的话再次在脑海炸响。“内在动机……控制感……”陈静平时和他分享的教育理念,那些他曾经认为过于理想化、甚至有些“软弱”的词语,此刻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照亮了他思维深处从未触及的盲区。
他剥夺了女儿对学习的控制感,扼杀了她的内在动机。他也在无形中,剥夺了团队成员对工作的控制感和创造热情。
他所奉行的“控制”,非但没有带来期望中的高效和成功,反而成了阻碍成长和创新最大的绊脚石!
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和明悟,如同汹涌的暗流,冲击着钱思刚多年来构建的价值体系。他放在桌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陈静静静地陪着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知道,有些转变,需要当事人自己去经历和顿悟,外人无法替代。
良久,钱思刚缓缓抬起头,眼中的血丝依旧,但那片焦躁和固执的阴霾,却仿佛被撕开了一道裂隙。他声音沙哑地开口,像是对陈静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我……我好像一直都错了。”“我以为给她最好的规划,逼她努力,就是爱。我以为把团队管得死死的,就能出成绩。”“可是……心蕊只有在拿起画笔的时候,眼睛才是亮的。小赵只有在那个不赚钱的开源项目里,才找到工程师的价值……”他用力抹了一把脸,试图驱散那份认知颠覆带来的眩晕感。“‘健康控制感’……你们说的‘自驱力’……原来不仅仅是教育孩子的事。它……它关乎的是一个人最根本的动力源泉。”
他想起女儿画展那天,站在自己的作品前,那自信从容、仿佛周身都在发光的样子。那是一种由内而外生发的力量,远比任何高分奖状都更具生命力。他也想起,张浩在编程时那种废寝忘食的投入,那种解决难题后纯粹的喜悦。
那种光芒,那种喜悦,他在自己那个死气沉沉、人人自危的项目团队里,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了。
第二天是周六。钱思刚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去公司加班。他起床时,脸上带着一种宿醉初醒般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早餐桌上,他沉默地喝着粥,目光几次落在安静吃着面包的女儿身上。心蕊似乎察觉到了父亲的不同寻常,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吃完早餐,心蕊习惯性地要起身回自己房间。钱思刚却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尝试沟通的郑重:“蕊蕊。”
心蕊停下动作,看向父亲。钱思刚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你……之前说想报考那所国际艺术高中,需要准备作品集和相关的文化课……爸爸之前,不太了解。”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用一种近乎笨拙,却无比真诚的语气问道:“你能不能……跟爸爸详细说说,都需要做哪些准备?有没有什么……是爸爸可以帮上忙的?”
一瞬间,整个餐厅安静得落针可闻。陈静正在收拾碗筷的手顿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丈夫。钱心蕊更是彻底愣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仿佛怀疑自己听错了。自从她提出艺术留学的想法以来,父亲虽然不再像最初那样激烈反对,但也始终是一种不置可否的沉默态度。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放下身段地,表示出想要了解和支持的意愿。
少女的鼻尖微微发酸,她迅速低下头,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眶。几秒钟后,她重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更多的是明亮和积极:“嗯!需要的还挺多的。除了继续画作品,还要准备语言成绩,还有艺术史的积累……我整理了一个计划表,待会儿……拿给您看?”
“好。”钱思刚点了点头,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名为“父权权威”和“成绩执念”的巨石,仿佛在这一声“好”中,开始松动、瓦解。他看到了女儿眼中重新燃起的、如同得到雨水滋润的幼苗般充满生机的光彩。
这一刻,钱思刚彻底明白了。教育的“控制感”,工作的“领导力”,其核心并非紧握在手心的支配,而是恰到好处的信任、支持与放手。他曾经以为的“康庄大道”,差点成了扼杀女儿天赋和幸福的绝路;而他曾经不屑一顾的“旁门左道”,却可能真正通向生命绽放的广阔天地。
这个因工作危机而引发的深夜顿悟,成为了钱思刚彻底转变态度的关键事件。他开始真正地,从内心深处,尝试理解并践行“顾问型”父亲的角色。这条“破茧之路”,他终于不再是那个固执的旁观者或阻力,而是开始与妻子、女儿,踏上了同一条征程。家庭的合力,在这一刻,才真正凝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