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底石
八、葱
第二天一早,阿诚去李老栓家。院门关着,他敲了半天,没人应。趴在门缝往里看,院子里空空的,李老栓坐在屋门口,脸朝里,一动不动。
他喊了几声,李老栓没回头。
又去了几次,都是这样。
村里人看见他,眼神怪怪的。刘老三迎面走过来,他刚张嘴想打招呼,刘老三偏过头,走了过去。张秃子赶着羊群,远远看见他,绕道走了。
王老汉还是每天去老槐树下坐着,但不再端着茶缸子跟人聊天。他一个人坐着,看着远处,一坐就是半天。
李老栓家的院门,一直关着。
阿诚有时候路过那片自留地,忍不住停下来看看。那几垄葱还是那样,稀稀拉拉的,蔫头耷脑。可有一回,他看见葱垄边上的土被人翻过,新土湿湿的,像是刚浇了水。垄沟里还有半垄水,亮汪汪的,映着天光。
他蹲下来看了半天,站起来走了。
第九天,阿诚又去了李老栓家。院门还是关着,但门口地上放着个篮子。
篮子里是几棵葱。
葱长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地里的那些壮实些,根上带着湿泥,泥是新鲜的,像是刚从地里拔出来。葱叶子绿得发黑,上面滚着露水珠子。
阿诚愣了愣,蹲下来看。篮子底下压着张纸条,巴掌大一块,是从烟盒纸上撕下来的。上头歪歪扭扭几个字,铅笔写的,笔画抖抖的:
“树根挖了,葱种上了。”
阿诚捧着篮子,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把篮子抱回家,给王老汉看。王老汉接过纸条,看了半天,没说话。他把纸条叠好,揣进怀里,然后把那几棵葱拿到灶屋里,一根一根洗干净,切了,拌上半碗酱。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就着葱蘸酱,喝棒子面粥。谁也没说话。
那葱有点辣,辣得阿诚眼眶发酸。
九、沉默
那年秋天,王老汉家的房修好了。新瓦整整齐齐,院墙也重新垒了,墙根底下的树根挖得干干净净。
阿诚变得话少了。干活还是不惜力气,但不再大声说话。别人问他什么,他笑笑,点点头,或者摇摇头。
有时候在地里碰见李老栓,两个人隔着老远,互相点点头,然后各干各的。不说话,也不走近。
那片自留地,阿诚后来又去过几次。那几垄葱越长越好,绿油油的,齐刷刷的。葱垄边上的地,被拾掇得整整齐齐,一根杂草也没有。
有一回,他看见李老栓蹲在地头,还是一个人,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可这回他没有对着葱发呆,而是看着远处,看着王老汉家的方向。
阿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一片收割后的庄稼地,光秃秃的,一直连到天边。
王老汉还是每天去老槐树下坐着。有时候李老栓也来,两个人各坐一头,中间隔着三五步的距离,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坐够了,各自回家。
有一回,阿诚去地里回来晚了,路过老槐树下。月亮上来了,月光透过槐树枝丫,洒一地碎银子。王老汉和李老栓还坐在那儿,一个在东头,一个在西头,都不说话。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两个人的影子都拖得长长的,往一个方向伸着,快碰到一起了。
阿诚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慢慢走回家。
第二天,他早早起来,又去那片自留地看了看。葱长得真好。他蹲下来,拔了拔葱垄边上的杂草——草不多,显然是刚拔过的。
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他看见李老栓站在院门口,正往这边看。隔着老远,看不清表情。
阿诚冲那边点了点头。
那边也点了点头。
太阳升起来了,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