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常常沉溺于线描。
并不是刻意的练习，更像是一种本能的靠近。只要稍有空闲，便会下意识地拿起 iPad，打开画布，让线条一点点铺开。那是一种近乎静默的过程，没有喧哗的色彩，也没有急于完成的目的，只是让手顺着心走。看似简单，却异常治愈，时间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模糊，人也随之慢慢沉入其中。
这份迷恋，其实早已有了源头。
我去过敦煌。
敦煌的壁画，我坦白说并不真正看懂。那些宗教、历史与象征的层层意涵，于我而言更多是遥远而晦涩的存在。但即便如此，我依然无法否认，它们是我所见过的最精细、最优雅、配色最为惊艳的画作。那是一种几乎不需要理解的震撼——仅凭观看，便足以令人屏息。
壁画绘于斑驳的岩壁之上，千年风沙侵蚀，色彩却依旧温润而笃定。它们并不张扬，却自带一种沉静的力量。画中有低头耕作的老农，有追逐嬉闹的稚童，有慈悲仁善的太子，也有庄严肃穆的佛像。那既是人间的日常，也是超脱的修行；既是尘世的百态，也是信仰的显现。生活与佛法，在那里并不对立，而是自然地共存着。
从敦煌回来之后，这些画面并未随旅程结束而褪色，反而在日常生活的缝隙中不断浮现。我时常翻看当时拍下的照片——多半来自复制窟。理智上我知道，那些影像与原洞窟相比，甚至不足十分之一的美；可感受却并不因此打折。每一次翻到，目光总会被细节牢牢牵住：衣纹的走向、线条的起伏、神态中那种微妙的安定与慈悲。那一刻，心中总会生出一种近乎敬畏的情绪——对古人审美高度的敬畏，对佛法深远的敬畏，也对那个时代人们虔诚信仰的敬畏。
也正因为这样，我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想要靠近它们，再近一点。
于是我购置了 iPad，试图借助科技的方式，亲自去触碰、去临摹、去感受。明明知道，即便是最先进的工具，也无法真正抵达那些壁画的神韵，但还是忍不住尝试。从一幅《九色鹿》开始。起稿、描线、取色、上色，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可几次下来，却屡屡碰壁。线条明明相似，颜色也尽量贴近原作，但壁画中的九色鹿依旧温润灵动，而我笔下的，却怎么看都像一匹笨拙的小马——神情呆滞，颜色生硬，毫无灵性。那一刻，忽然明白，有些东西并非技术所能复制。最终，只能无奈放弃。
后来，我转而投向更为纯粹的线描。
不再追求色彩，也不再执念于“像不像”，只是用最简单的线条，去勾勒佛像的轮廓、神态、头饰与衣纹。反而是在这一减再减的过程中，我找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节奏。线条变得柔软而克制，一笔一画地在屏幕上行走，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它们不评判，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承载着我当下的情绪——那些未被言说的不甘、隐约的怨念、无处安放的浮躁，都在这一来一回的描绘中慢慢松动、消散。
有时我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不是我在画线，而是线条在引导我。它们让我慢下来，让呼吸变得平稳，让注意力回到当下。世界仿佛被调低了音量，只剩下屏幕上的光与心里的波动。在那样的时刻，我开始真正地感受自己，感受美如何悄然发生，感受一种无需形象、却真实存在的安定——或许，这正是所谓的“心流”，也是“无相”的一瞬显现。
画着画着，思绪也不免游走得更远。
我常常想起敦煌所处的那片荒漠。物资匮乏、粮食稀少，没有完整而稳定的本土文化，只有来自四面八方的文明在此汇聚、碰撞、交融。在知识与技术都极为有限的年代，人们却依然能够创造出如此精妙、如此深远的艺术。他们所依靠的，并非条件，而是信仰。正是这种信仰，支撑他们面对艰难的生存，也面对无可回避的死亡。
而当代的我们，恰恰相反。我们拥有完善的设备、先进的医疗与技术，不断延长生命的长度，仿佛只要时间足够，便终有一天能够鼓起勇气直面死亡。但渐渐地我意识到，勇气从来与时间无关。生命的长度，并不能自动转化为生命的高度。真正让人坦然的，或许并不是活得更久，而是活得更清明。
想到这里，线条依旧在继续。
一笔落下，一笔抬起，轻重之间，忽然想起那句话——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