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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头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天阴得像块吸饱水的破抹布,风一刮,卷着尘土往人裤腿里钻。
“要下雨喽。”隔壁王婶挎着菜篮子路过,好心提醒,“赶紧收衣服啊老张。”
“哦,好,收。”老张头含糊地应着,眼睛却盯着巷口。那条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白,裂开一道道口子,像他手上洗不净的泥垢。
他没动。衣服有什么好收的?那件蓝布衫子,闺女小花去年回来时买的,他一直舍不得穿,就挂在屋檐下,当个念想。念想淋湿了,兴许还能多留点味道。
天边滚过一阵闷雷,像破车轱辘碾过屋顶。老张头叹了口气,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小花最怕打雷,小时候一响雷就往他怀里钻,小身子抖得像筛糠。
“爹,我怕。”她奶声奶气地说。
“不怕不怕,爹在呢。”他拍拍她的背。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老张头记不清了。只记得小花长大后,眼神越来越亮,亮得让他这个当爹的不敢直视。她说要考大学,要去大城市,要挣大钱让他享福。
“爹,等我毕业了,接你去城里住,坐飞机,吃海鲜。”小花临走那天,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
老张头咧开没牙的嘴笑了,直点头:“好,好,爹等着。”
这一等,就是五年。
起初还有电话,后来变成了短信,再后来,一年只在春节打一个。电话里,小花的声音变了,变得急促,带着他听不懂的词儿:KPI、内卷、房贷。他听不懂,但知道闺女过得不容易,所以每次都说“爹好着呢,别惦记”。
可他不好。膝盖疼得下不了地的时候,没人端水;发烧烧得糊涂的时候,没人擦汗。他想小花,想得心口疼。但他不敢打电话,怕耽误闺女“搞事业”。
第一滴雨砸在脸上,冰凉。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点越来越密,噼里啪啦打在瓦片上,像谁在撒豆子。
巷口出现了一个身影。
老张头猛地站起来,膝盖发出咔嚓一声响,疼得他龇牙咧嘴,却顾不上。他眯起老眼,使劲儿看。
那是个年轻姑娘,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提着个黑皮包,头发烫成了波浪。她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
雨大了,像瓢泼一样。姑娘没带伞,慌忙往屋檐下躲。她跑过老张头家门口,又折了回来。
“大爷,能……能借把伞吗?”姑娘的声音有些喘,带着点鼻音。
老张头愣住了。这声音……这声音……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姑娘的脸。雨水打湿了她的刘海,贴在额头上,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
“小……小花?”
姑娘愣住了,手里的皮包滑落下来。她看着眼前这个佝偻着背、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的老人,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爹……”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老张头手忙脚乱地去屋里拿伞,却拿成了小花小时候玩的那把碎花小布伞。他讪讪地笑:“老了,记性不好,记性不好……”
小花——不,现在是林薇了,她一把抱住老张头,把脸埋在他满是烟味的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爹,对不起……对不起……公司裁员了,我……我回来了……”
老张头没说话,只是用粗糙的手,一下一下拍着闺女的背。就像她小时候怕打雷那样。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喃喃地说。
雨还在下,冲刷着青石板路,冲刷着老房子的瓦檐,也冲刷着五年来的思念与隔阂。远处的雷声渐渐远去,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
老张头蹲回门槛上,看着屋檐下并排挂着的蓝布衫子和湿漉漉的白裙子,嘴角咧开一个没牙的笑。
“爹,我给您做饭去。”林薇系上围裙,走进了厨房。
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混着油烟味飘出来。老张头抽了一口旱烟,烟雾缭绕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踮着脚尖,在灶台边打转。
“爹,我想吃糖醋排骨!”
“好,爹给你做。”
雨还在下,但老张头觉得,这雨,真甜。
雨势渐大,老张头看着林薇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心里踏实得像块石头落了地。他想起刚才林薇哭着说“公司裁员了”,心里猛地一揪。
“小花啊,”老张头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干涩,“那个……工作没了,就没了。爹这儿虽然穷,但还有口饭吃。”
林薇正在切菜的手顿了顿,背对着老张头,肩膀微微耸动。她没回头,只是闷闷地说:“嗯,我知道,爹。”
老张头还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他想说“爹不怪你”,想说“爹只要你回来”,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怎么也吐不出来。他只会蹲在那儿,一下一下磕着烟锅。
过了好一会儿,林薇端着一盘糖醋排骨出来了。她的眼睛红肿着,脸上却带着笑:“爹,尝尝,还是不是那个味儿?”
老张头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蔓延,却似乎少了点什么。他嚼了嚼,说:“嗯……好吃。就是……好像没以前甜了。”
林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有些勉强:“可能……可能现在的糖,没以前的好吃吧。”
老张头没说话。他看着林薇低头吃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是不是自己老了,味觉也不灵了?还是说,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雨还在下,敲打着屋檐,发出单调的声响。老张头看着窗外的雨幕,心里空落落的。他想,小花这次回来,能待多久呢?等她找到了新工作,是不是又要走?
他不敢问,也不敢想。
饭后,林薇收拾碗筷,老张头坐在门槛上发呆。雨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巷口传来几个孩子的笑声,他们穿着雨靴,在水坑里踩来踩去,溅起一片片水花。
“爹,我……我可能待不了多久。”林薇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老张头的心猛地一沉,像掉进了冰窟窿。
“我……我朋友说,南方那边有个机会,让我去试试。”林薇的声音越来越小,像蚊子哼,“过几天就走。”
老张头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没去拍,只是机械地“哦”了一声。
“爹,对不起……”林薇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必须去试试。我不想……不想就这样认输。”
老张头没说话。他看着巷口那几个踩水的孩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想说“别走”,想说“爹舍不得你”,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去吧。注意安全。”
林薇愣住了,随即扑到老张头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爹……”
老张头抱着闺女,粗糙的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他想,也许这就是命吧。闺女是鸟儿,终究要飞走的。他能做的,只有在她飞走的时候,给她一个温暖的巢。
雨停了。天边出现了一道彩虹,挂在湿漉漉的屋顶上,像一座七彩的桥。老张头看着那道彩虹,心里默默祈祷:愿小花的路,像这彩虹一样,虽然短暂,却能照亮前程。
他蹲回门槛上,看着屋檐下滴落的雨水,一滴,两滴,三滴……像谁在流眼泪。
“爹,我走了。”林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决绝。
老张头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老张头站起来,看着林薇的背影,直到她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彩虹的尽头。
他蹲回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踮着脚尖,在灶台边打转。
“爹,我想吃糖醋排骨!”
“好,爹给你做。”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像谁在低声啜泣。老张头看着屋檐下挂着的那件蓝布衫子,已经被雨水淋得透湿,颜色变得深沉。
他想,这雨,真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