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看望养父
两年时光像被风悄悄卷走，连日历上的折痕都淡得几乎寻不见。
李颖原本按着往常的节奏过着日子，指尖划过工作日志的边角，却忽然被手机屏幕上跳跃的“方萱”两个字攥住了心神——这些年里，妹妹的电话从来都只在周末的时段响起，此刻突兀的铃声像一根细针，瞬间刺破了她心底那层带着暖意的松弛。
“姐……爸爸晕倒了。”
听筒里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裹着浸了凉水的慌乱。李颖没敢多问一句，连桌上的文件都没来得及理平，抓起包就往机场跑，当天最早一班返乡的航班上，她指尖攥着登机牌边缘，指节绷得泛白，满脑子都是那些被她刻意压在记忆深处、带着饭香和烟味的旧时光。
她很怕就这样，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呛得她鼻尖发酸，转过转角的瞬间，她一眼就望见了方萱。身旁跟着正扶着她胳膊缓走的婆婆，而方宣高高隆起的肚子，像一小团温软的云，沉甸甸坠在衣料下，晃得李颖视线突然有些发涩。
算起来，从她们踏入大学校门那天起，到现在居然快八年了。方萱眉眼间青涩的稚气褪了大半，脸颊多了几分被安稳日子养出来的柔和，唯独看向她时眼里的亲近，还和当年跟在她身后跑的小丫头一模一样。
当年方萱和宋思泽考进了同一所校园，操场边的梧桐叶落了一轮又一轮，两个少年人的心意顺着林荫道慢慢就铺成了踏实的归途。这么多年，方萱从来没对她吐过半句关于感情的委屈，宋思泽也真的把那份珍视落到了每一处细碎的日常里，他方萱护得妥帖安稳。
李颖望着妹妹眼下淡淡的笑意，只在心底轻轻叹一句：她本就该拥有这样的圆满。
“姐。”方宣也望见了她，脚步顿住，眼眶先红了半截。
这些年独自在他乡打拼的岁月，把李颖磨出了一身利落飒爽的气质，剪裁得体的衬衣裙衬得她眉眼清亮，抬手就能敲定繁杂工作的干练模样，全然不是当年那个躲在养父身后怯生生的小姑娘。
可此刻在医院冷白的灯光下，两个隔着经年岁月才匆匆碰面的人，视线刚对上，鼻尖就一齐泛了酸，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沾着泪意的招呼。
方萱轻轻牵住李颖的手腕，带着她往病房走，掌心的温度像当年无数个受委屈时那样，暖得让人安心。
推开虚掩的房门，病床上的老人正侧着身看向窗外，鬓边的白丝挤走了大半黑发，曾经扛着米袋爬三层楼都不喘的脊背，此刻陷在被褥里，瘦得颧骨都隐约露了出来。李颖的脚步一下子钉在了原地，那些以为早就忘了的画面劈头盖脸涌上来——清晨厨房的粥香，雨夜撑在她头顶歪歪扭扭的伞，还有接过她大学录取通知书时，笑得皱成揉皱的纸的脸……种种滋味搅着酸和热在胸口翻涌成一团，堵得她发疼。
“叔叔，我回来了。”话刚出口，她的声音就碎成了带着哭腔的颤音，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
刚和医生沟通完病情的宋思泽推门进来，正好撞见这一幕。他快步走到方萱身边，抬手轻轻揽住妻子微微发颤的肩，掌心顺着她的后背慢慢抚下去，没有出声打扰，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陪着她们，目光里满是妥帖的温柔。
“电话里我太急了，没来得及说清细节。”方宣吸了吸鼻子，抬手蹭了蹭脸颊的湿意，“爸爸是早上去巷口菜场买菜，走着走着忽然就晕倒了，幸好路过的好心人帮忙叫了救护车，直接送到这儿来的。”
“医生到底怎么说？”李颖红着的眼尾还沾着未干的湿痕，声音哑哑的。
宋思泽放轻了脚步走到她们身边，语气里带着审慎的安抚：“医生说就是年纪大了，旧毛病攒到了一起。早年落下的关节寒症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血压也一直飘着不稳，这次是操劳过度才晕了过去，需要住院调理一阵子。”
“他……还是不肯跟你们一起住吗？”李颖的指尖攥成了微微发紧的拳。
“劝了好多次都不行，一提收拾东西搬过来，他就撂下脸子生气。”方萱的语气里全是化不开的无奈，“连我们托人找的口碑好的养老院，他听都听不得，每次说起来就摆手，说哪儿都不如自己老房子住着舒坦。”
李颖望着病床上的人，沉默了好久好久，喉咙里堵着的那股酸胀慢慢漫到了眼底。
“他哪里是舍不得老房子。”她的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的絮，眼尾的泪又忍不住滚了下来，“他还在等我妈回家啊......你们不知道，每次他给我打电话，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话，说你妈快回来了，等她落脚安稳了，你也抽时间回来，我们一家四口就再也不分开了。每一次打电话，他都要认认真真说一遍，好像只要说得次数够多，那个人就能真的推开家门，提着菜篮子笑着站在门口似的。”
眼泪顺着脸颊砸下来，她望着病床上闭着眼小憩的老人，声音里全是疼惜的颤意：“他怎么就这么傻呢……那个女人卷走了他这辈子攒下的全部积蓄，他为了凑我们俩的学费卖掉了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耗着最好的年月把毫无血缘的孩子拉扯大，到最后，还抱着连影子都没的念想，在老房子里一天一天数着日子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