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李颖心底的秘密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裹着盛夏的热风,李颖倚在走廊的窗边,没想着立刻返程。这段日子她要陪着叔叔,也要守着方宣迎来新生命的降临。
当方萱被推进病房、孩子响亮的啼哭划破沉寂时,她抬眼就瞥见了那个曾在她最晦暗的年少时光里投下一束光的男孩。几年未见,他比记忆里更为挺拔俊朗,身边站着他的妻子——眉眼柔和,言行间尽是妥帖的大方得体。两人头挨着头低头看襁褓里的小家伙,时不时凑在一处低声说笑,聊着给孩子取什么小名、以后要带他去看哪些地方的风景,眉宇间全是挡不住的鲜活暖意。
李颖站在病房的边角静静望着,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身侧的衣角。你看啊,他们每个人都踩着阳光走得稳稳的,自信又明亮,只有自己还困在童年那片积满了泥泞的阴沟里,连抬脚往光亮处走一步都费力。
日子慢悠悠又滑过几天,方家老父亲的脚步却越来越频繁地往巷子口的邮政代办点跑。这天他又空着手从邮局踱回来,眉头拧得紧紧的,忍不住对着宋思泽和方萱念叨:“萱萱,这好长时间都没收到你阿姨的信了,也不知道她那边出什么事了。”
方萱正给怀里的孩子掖着小薄被,头也没抬地轻声接话:“爸,她最近许是忙,抽不出空写信罢了。”
“不对啊,”老父亲把手里的老花镜往桌上一放,语气里满是焦灼,“这么多年她从来都是两个月准点寄一封信来,年头到年尾从来没误过点,怎么说变就变了。”
“爸,您别着急,回头我就打电话问问情况,实在不行我就……”宋思泽的话音还没落下,放在身侧的手就被方宣悄悄掐了一下,那力道轻却带着明确的阻止意味。
可忙着在桌上翻过往信件核对邮戳的方爸爸,满心都是悬着的担忧,丝毫没察觉到小两口之间这瞬间的小动作,只顾着抬头叮嘱:“你今天就赶紧找人问问,到底出什么事了,别是遇上什么难处瞒着我们。”
等两人搀着老人回了卧室安顿好,走到院子里的梧桐树下,宋思泽才侧过头,用带着疑惑的目光看向方萱。她盯着脚边被阳光筛下的碎影沉默了好久,终是把藏了许久的话吐了出来:“我姐走之前,跟我说了好多事。”
风卷着梧桐叶擦过耳边,那些被压在时光深处的画面顺着话音缓缓浮上来——
那天也是这样的蝉鸣时节,李颖坐在方家的沙发上,头埋得很低,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萱萱,其实我不是不想回来,我是没脸踏这个家门,没脸见叔叔。四年前我其实偷偷回来过一次,本来想先去看看我妈,再过来见你们,她那时候熬了那么多年,本该那年就能从那里脱身回家的。可我刚到暂住的地方没多久,就接到了那边打来的电话……说我妈动手杀了我爸,然后自己自杀了。”
她说到这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发颤,嘴角却扯出一个极淡的、带着涩意的笑:“你知道吗,我当时听完那个消息,第一反应居然不是伤心,是有一种近乎残忍的解脱感。”
后来的话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人心上:“萱萱,是我……是我当初为了迁自己的户口,把我妈的地址漏给了我爸。是我把她最后一段能安稳过日子的日子,亲手给碾碎了。”
……
晚风把远处的蛙鸣送过来,宋思泽听完这些前因,喉结轻轻动了动:“这么说,这四年寄回家里的那些信,从来都是李颖写的?”
“嗯。”方宣的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刮走,“她怕我爸知道真相后受不住,就模仿着字迹,一封一封替阿姨写了这么多年的平安信。她走之前,还悄悄留了一大笔钱放在我这儿,嘱托我好好照顾孩子和我爸。”
她掏出手机,翻出李颖最后发来的那条短信,屏幕的光映着她泛红的眼尾——
“萱萱,我走啦。看着你们一家三口把日子过得这么热热闹闹、幸幸福福的,我是真的替你们开心。
以前我总怨命运不公,怨他们没给我一个暖和的家,让我小小年纪就尝遍了旁人没受过的磨难和难堪,怨老天把我变成了一个缩在壳里的胆小鬼,连抬头直面阳光的勇气都没有。可到今天我才明白,最该怪的人是我自己。我妈拼着熬了半生的痛苦,就想换我以后能走得顺一点,可我之前居然还在怨她没能给我更多。其实往回看,她一辈子都是被困住的受害者,可我呢?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才是那个绊住她脚步的人,是我困住了她本该有的人生,亲手把她最后一点盼头给毁了……
以后你一定要好好顾着自己,也帮我多照看叔叔。这句话在我心里憋了好多年,我其实一直想当面跟他说一句对不起的。
原谅我这一次,又做了一回不敢站在你们面前的胆小鬼。
别告诉叔叔,我怕他恨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