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暮色是叫胡辣汤的铜勺搅散的。
最后一线天光卡在酒肆旗幡的穗头上打晃时,我盯着鼎锅里旋涡状浮沉的豆腐丝,冷不丁被泼进勺子的陈醋呛了鼻。八角与茱萸在沸汤里厮杀的气味陡然模糊,斜刺里伸来只掐金线的广袖,袖口滚的银貂毛掠过我手背,痒得似那年上元节踩了满鞋底的灯谜碎屑。
“劳驾,胡辣汤添半勺醋,豆腐切棋盘格。”
这嗓音是浸过三遍雪水的冻梨,清甜里沁着寒。我抬头望见竹骨伞下素纱帷帽,檐角坠的铜铃正巧接住滴落伞面的余晖,“当啷”声惊醒了缸里腌的糖蒜。陶罐里那些圆滚滚的月亮齐刷刷往深处缩,怕是想起半月前来的那位锦衣郎君——也是这般要棋盘格豆腐,结果害我切废三块老豆腐。
砂锅沿浮沫炸开的脆响里,银丝碳火苗突然蹿高三寸。我攥着铁勺往炉膛拨灰,却捞出块系着红绳的玉牌,牌面"御"字硌得掌心发痒。这物件本该藏在后厨梁上腌菜坛子底,坛口压的可是三枚开元通宝外带半只缺角青瓷碗。
伞尖叩击青石板的声音催得急。素纱影影绰绰透出截下巴,敷的铅粉怕有三钱重,倒像把西市胡商兜售的月光全抹脸上了。瓷匙搅动汤水的叮当声里,忽听得声笑:“张叔切豆腐的手艺,倒比永兴坊的雕玉匠更利落。”
瓢里的井水差点泼歪。这称谓烫得我耳后旧疤突突跳,早些年刑杖烙下的火签印子又在作痛。长安城里该唤我老张头的都埋在七年前的雪里,除却每月初三来讨汤喝的瞎眼更夫,再就是总把姜丝摆成小箭镞模样的城门郎。
“娘子认错人了。”我往汤里抖花椒面的手极稳,三十年庖厨练出的分寸,足够把惊惶剁碎成比芫荽末更细碎的尘,“棋盘格豆腐要配双旗堡的辣子,给您添一撮?”
檐角铜铃又响。这次是西风卷着波斯酒楼飘来的筚篥声,混着平康坊隐隐的檀板调,把黄昏熬煮得愈发黏稠。素手掀开半边帷帽,眼角泪痣的位置恰与我灶王爷画像上的黍粒重叠。她将玉牌浸入汤碗的雾气里:“御膳房的张总管,可还记得景龙四年的雕花蜜藕?”
铁勺磕在鼎锅沿的颤音惊飞了檐下避雨的雀。那年太极殿夜宴的爆竹屑落进油锅的光景骤然鲜活——新岁的第一道珍馐需用荷花酥托着雕花蜜藕,我雕废九十八根莲藕才得了瓣形神兼备的,而蹲在膳房梁上偷看的黄衫小宫娥,正有粒朱砂痣缀在左眼尾。
“那碟蜜藕让尚寝局的小丫头挨了十手板。”她搅动汤匙的节奏暗合打更梆子,“倒不知张总管被逐出宫时,可揣走半块雕坏的莲藕?”
后厨梁柱传来吱呀声,腌菜坛子不知何时挪了位,坛底压着的油纸包露出半截焦褐藕节。我这藏了七年的溃烂旧伤,竟叫一碗胡辣汤浇开了痂。远处暮鼓如沉疴老人的咳,一声声捶打当年被扒了鸂鶒补子的官服,那日雪地上蜿蜒的血痕,至今仍在三更天啃咬脚踝。
“监察御史的轿辇亥时三刻到。”她突然将汤碗推过灶台,汤面映着初升的星子,“这碗抵七年前那瓣藕。”
铜勺捞起的豆腐块在暮色里莹莹发亮,切口确如棋盘纵横。我摸向砧板后的柴堆,触到冰凉的檀木食盒时,前街酒肆飘来的泼辣琵琶声正扫过最高弦。那年掖庭狱的蟋蟀也是这般叫,叫碎了小宫娥偷塞进来的半块桂花糕。
鼓声愈急。素纱帷帽重新笼下时,案板上的玉牌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枚青玉旋纹镯,内圈刻着“尚食局”的蝇头小楷。我望着那碗未动的胡辣汤,油星子聚成个歪斜的“逃”字,又被滴落的汗珠砸成浮沫。
宵禁梆子砸碎第一颗星子时,饭幡突然卷起西北角。十八年前初来长安系幡结的麻绳扣居然自行松脱,幡布猎猎展开如告密的血书。暗巷传来犬吠声,混着金吾卫铠甲鳞片刮擦的响动,惊得缸里糖蒜撞出空洞的回响。
后厨腌菜坛子终于倾覆。滚落的铜钱跳着前朝胡旋舞,缺角青瓷碗的裂纹里,半块干瘪的雕花蜜藕正逐渐舒展——焦褐表面褪去,露出内里莹白的藕肉,七年前被油锅炸焦的牡丹花形,原是个巧夺天工的“冤”字。
我解下围裙时,胡辣汤的余温正暖着青玉镯。檐角铜铃忽被晚风灌满,奏的竟是掖庭宫女们常哼的浣衣曲。炉膛灰烬中有什么泛着光,扒拉出来是瓣青铜打制的荷花,边缘镶着景龙四年的内府印记。
平康坊的灯笼次第亮起,映得饭幡投下的影子如戏台幔布。我摸黑将荷花佩塞进灶王爷画像后的墙缝时,前街传来了掀翻酒桌的叱骂声。盛胡辣汤的陶碗底还粘着片姜丝,月光下竟拼出个歪扭的“等”字。
更漏滴到子时三刻,监察御史的火把果然没来。唯有那碗凉透的胡辣汤表面凝了层琥珀色脂膜,映着当年掖庭飘雪的夜——十七岁的小宫娥攥着烫手的雕花蜜藕,把油纸包塞进我血污的袖袋时,左眼尾的朱砂痣像盏不灭的灯。
风卷着幡旗掠过屋脊,檐角铜铃仍唱着前朝曲调。我往鼎锅里添了把新摘的茱萸,辣味攀着梁柱漫向长安的夜,惊醒了隔壁酒肆笼里打盹的鹩哥——那扁毛畜生扑棱棱喊出的“烫烫烫”,倒比御史台的惊堂木更真切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