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阵槐香漫过青石巷时,檐角的铜铃开始偷喝露水。我蹲在古琴馆的门槛上拭弦,忽见面前积尘的琴匣支起条缝,探出截黄杨木弦轴——那轴端的梅花雕纹正打着哈欠,卷走我袖口沾的槐花瓣。
"阿雪又偷懒!"对街蜜饯铺的秦娘子探出半截藕臂,腕间银镯晃出的碎光惊了案上松烟墨。墨块在砚台里连滚三圈,洇出的墨汁突然聚成只墨色猫儿,蹿上房梁时顺爪捋直了我绞成麻花的第七弦。
子时的露水第六次叩响瓦当时,古琴馆的博古架传来悉索声。循声望去,那方供奉多年的焦尾琴正用雁足轻踢锦套,琴额处的断纹像老太君笑出的褶皱。我凑近时,琴轸突然转出串清泠音阶,惊得梁间墨猫炸毛逃窜,爪印在宣纸上踏出个"酉"字。
槐香忽然浓得呛鼻。最老的那棵槐树抖了抖枝桠,雪色花瓣落进我衣领,凉意直钻进三年前的记忆:也是在槐花初绽时收的这把无名琴,琴腹内藏着半阕《清商怨》,墨迹新得可疑;替张员外修唐琴那次,琴轸半夜集体出逃,在院里摆出北斗七星阵;去年上元夜打翻的松烟墨汁,竟自发在琴面上画出个执箫女子。
"这琴喝多了槐花酿。"秦娘子不知何时倚在门框上,她发髻间的银簪挑起缕阳光,正巧刺中琴囊松脱的丝绦。丝绦突然活物般游走,末端缀着的流苏化作青鱼,衔住片槐瓣潜入琴底。
黄昏时暴雨突至。雨水顺着槐叶滚成珠串,叮咚坠在焦尾琴的琴面上。我举着油纸伞奔去抢救,却见雨珠在冰弦上跳起胡旋舞,十三徽逐个亮起幽光。最奇的岳山处凝出个莹白人影,发间斜插的槐枝正往下淌蜜。
"郎君识得这支《槐雪吟》么?"她的声音带着蜂巢嗡鸣的暖意,指间突然多出根玉簪,往商弦轻轻一拨。琴箱里震出的不是乐音,竟是千万槐瓣簌簌纷落,每片都印着极小的工尺谱。
蜜饯铺的竹帘突然被掀得哗啦响。秦娘子捧着荷叶包冲进来,包里的蜜渍槐花正在跳方阵舞。最前排的槐瓣突然飞起,黏在无名琴的断纹处,拼出半张与玉簪女子相似的脸——只是缺了眉间那点朱砂痣。
如今我的琴馆住满精怪。松烟墨会在宣纸上遛弯,走出《幽兰操》的减字谱;弦轸半夜集体泡槐花澡,清晨琴弦都染着蜜香;连那方镇纸的貔貅都改吃露水,鳞片缝隙开出米粒大的槐花。秦娘子送了块沉香木匾,题着"槐雪居",落款处用蜜汁画了只会打滚的墨猫。
昨夜校音时,无名琴的龙龈处突然掉出枚银铃。铃舌是截槐枝雕的短箫,吹孔里飘出的槐瓣缀成珠帘。帘后闪过月白裙裾,绣鞋尖沾的墨渍恰似我常失手打翻的松烟墨。我知道,定是谁趁槐香浓时在箫管藏了经年的叹息,把憾事酿成永不凝结的琥珀。
今晨推开门,青石板上蜿蜒着水痕,从琴馆绵延至老槐树下。树根处供着盏天青釉茶碗,汤色澄澈如初化的冰凌,碗底沉着朵完整的槐花,脉络里隐现《清商怨》的后半阙。
最妙是那群墨灵。自从无名琴现异象,每逢月夜便舔着笔尖在琴面题诗。昨儿它们用尾毫摆出"此处宜添泛音",为首的墨猫突然跃入砚池,爪上墨珠滚出的涟漪里,映着三年前我初次抚琴的模样。
此刻摩挲着那枚银铃,铜铃突然咬断雨帘。槐瓣坠入铃铛的瞬间,清越铃声里浮出个执箫少女,正在调弄我修了一半的仲尼琴。她发间的槐枝突然开花,落在琴轸上变成粒粒金徽。我想起三年前某个清晨,琴馆突然多出把无名琴,琴弦上沾着未干的槐花蜜。
暮色浸透琴馆时,雁足突然勾住我衣袖。低头见琴底的天地柱上,新刻的"槐雪"二字正渗着蜜色,细看竟是万千槐瓣拼成的阴文。秦娘子倚着门轻笑,腕间银镯映着最后的夕照,在粉墙上洒出跳动的工尺谱。
雨又下了起来。老槐树抖落最后一串水珠,檐角铜铃忽然齐声吟唱。无名琴在暮色中自行移向琴案,冰弦震颤的刹那,满馆槐瓣聚成执箫女子的轮廓。她伸手拂过我的眼睫,指尖凉意化作三年前的初遇——
那日我抱着新斫的琴推开馆门,门槛内躺着把焦尾琴。琴身尚带夜露,十三徽上粘着新鲜的槐花瓣,龙池旁刻着极小的"雪"字。而今这"雪"字正在琴面舒展,每一笔都绽放出米粒大的槐花,香气浓得能醉倒打更的梆子。
墨猫跳上琴案,爪印在《清商怨》的谱旁按出朵五瓣花。秦娘子递来的蜜盏里,沉底的槐花突然竖起花瓣,在水中拼出"不晚"二字。我抬头望见老槐树最髙的枝桠上,银铃正在风里摇头晃脑,铃舌上的槐枝箫管,不知何时开出了并蒂双花。
夜雨停歇时,无名琴的蝇头小楷突然流动起来。那些记载历代藏家姓名的墨迹,此刻化作黑鲤游向凤沼,在出音孔处摆尾跃出,溅起的水花凝成新刻的"槐雪居士"。窗外又飘来今年第六阵槐香,混着琴弦新染的蜜味,竟与三年前那个沾着晨露的清晨别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