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暖在税务局工作了三个月，经手了十几个案例。
有想退回初恋信物的老人，有想退回毕业典礼那天的照片的中年人，有想退回和去世宠物最后一次散步的年轻女孩……每一个案例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让她更加理解了什么是"失去"，什么是"爱"。
她的情感账户余额在慢慢增长，虽然离退税的门槛还有距离，但她不着急。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这天下午，苏暖正在整理档案，许阿姨敲门进来了。
"小苏，有个新案例，你来接一下。"
苏暖放下手里的文件，跟着许阿姨来到接待室。
接待室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他大概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是某个公司的高管。但他的眼神有些空洞，像是一潭死水。
"这位是周远航先生。"许阿姨介绍道，"周先生，这是我们的退税审核员苏暖。"
苏暖微笑着伸出手："周先生您好。"
周远航站起来，和她握了握手。他的手很凉，握手的力度也很轻，像是没什么力气。
"请坐。"苏暖在他对面坐下，"可以告诉我，您想申请什么样的退税吗？"
周远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想退回十五年前放弃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的梦想。"
苏暖微微一愣。这是她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申请——退回一个梦想。
"可以具体说说吗？"
周远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像是在看着十五年前的自己。
"十五年前，我二十岁，在音乐学院读书。"他慢慢说道，"我从小就喜欢音乐，喜欢弹钢琴，梦想是成为一名钢琴家。老师说我有天赋，只要坚持下去，一定会有出路。"
"那后来呢？"
"后来……"周远航苦笑了一下，"后来我爸生了一场大病，家里欠了很多债。我是家里的独子，我妈一个人扛不住，我只能退学回家，找工作赚钱。"
苏暖安静地听着。
"我找了一份销售的工作，从最基层做起。我很拼命，因为我知道家里需要钱。五年后，我还清了债务。十年后，我成了公司的销售总监。现在，我有房有车有存款，别人都说我是人生赢家。"
他抬起头，看着苏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但我不快乐。"
"为什么？"
"因为我每天做的事情，不是我想做的。我每天见客户、谈合同、做报表，我很擅长，但我不喜欢。我活成了别人眼中的成功人士，却把自己活丢了。"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十五年了，我没有碰过钢琴。每次路过琴行，我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但我从来没有走进去过。我怕。我怕我一弹，就会想起那个曾经有梦想的自己。那个自己，已经被我亲手杀死了。"
苏暖的心揪紧了。
"所以，您想退回那个梦想？"
"对。"周远航点点头，"我想知道，如果当年我没有放弃，我会变成什么样。也许……也许那个我，会更快乐一些。"
苏暖沉默了一会儿，在电脑上调出周远航的生命账本。
账本显示，他的情感账户余额处于中等水平——不算太高，但也不算太低。他确实帮助过一些人，但因为长期忙于工作，生活中的情感投入并不多。
"周先生，"苏暖斟酌着开口，"您的情况比较特殊。退回一个'梦想'，比退回一段记忆或一次告别要复杂得多。因为梦想不是一个具体的东西，它是一种可能性，一条人生的另一条路。"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退税成功，您可能会看到另一个人生——那个您坚持音乐道路的人生。但是……"苏暖顿了顿，"那只是一种可能，不代表一定会发生。而且，退税是有代价的。"
"什么代价？"
"您现在拥有的一切——事业、房子、存款——都是建立在您放弃梦想之后的选择上的。如果退税成功，这些可能会发生改变。"
周远航愣住了："改变？怎么改变？"
"我不确定。"苏暖诚实地说，"每一次退税都是独特的，代价也各不相同。我需要请示主任，确认您的情况能否进行退税。"
周远航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被坚定取代。
"我愿意承担代价。"他说，"十五年了，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快乐了。如果退税能让我找回那个感觉，哪怕只是片刻，我也愿意。"
苏暖点点头："我明白了。请您稍等，我去和主任商量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