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桑和敏

我的父亲桑和敏


一、生平溯源:岁月长卷中的人生序章

我的父亲桑和敏生于1939年农历十月,卒于2019年阳历8月4日早上六点左右。我的祖父桑兴家,字桑田,我的父亲是其长子。我的曾祖父桑盛海,字朝宗,生有桑信家、桑兴家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桑凤家。

我的父亲出生在一个家庭条件优越的环境。因为父亲是长子,下面几个都是女儿,所以父亲格外受到重视,接受了良好的教育,成长在一个宽松的氛围之中。祖父很少打骂孩子,曾祖父、曾祖母也非常疼爱我的大伯和我的父亲两个大孙子,分别给他们起个癞名大狗子、二狗子,宠的舍不得打一下。曾祖父三四十年代曾经是孔埠保保长,祖父担任过甲长、保代表、大队财粮,我们家庭成分是富农,拥有近二十余间房子,七八个帮工伙计,还在东芦、南芦购买许多土地,我们家当时的生活条件和社会关系都是很不错的,南来的北往的,周边的各种势力都把下洼我们家当成了活动中心、连胡坦、周义甲、吴迪等共产党人士都经常光顾。

我们南头这边还有小卖铺,还有木匠铺,我们一大家还有各种果园,如柿树园、枣树园、桃树园、梨树园,还有松树林、狗橘子林,有专门的人看管柿树园,还有专门的人给我们家放猪;再加上汤策安在我们家创办了下洼小学,每天几十号人朗朗的读书声,声声悦耳,老人们坐在稻场上聊天唠嗑,看着孩子们穿来跳去,悠然自得,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可以说解放前下洼是热闹非凡。


我父亲有着一个快乐的童年,从小就特别喜欢玩玻璃珠子,经常到外面赢一大包溜溜珠回来。曾经约桑和金一起到姜郢,和王绵友,王绵富等一群小孩玩上半天,能赢半口袋珠子。父亲还喜欢逮鱼摸虾,小时候经常掏黄鳝,抓鱼也是一把好手。大一点了,父亲就喜欢打篮球,经常到各个地方去打篮球比赛。父亲每到一处,都会赢得一片掌声,“这个老头(我父亲脸毛胡子,穿个长褂子,显得老气)打篮球多厉害哦”

据父亲说他小的时候,日本鬼子进村扫荡,当时各个村庄的大人们都逃的逃、躲的躲。我们下洼几个小孩,包括我父亲、桑和元的姐姐,都小,听说鬼子来了,不知道东南西北,他们几个一起往姜郢方向跑,正好路上遇到日本鬼子。扛枪的鬼子叫住他们,没有凶他们,每人给了几块糖,叫什么牛皮糖、糖棍子、蜜饺啥的。对于从没有吃过糖的这些农村小孩,那糖真叫甜,很好吃。当时日本已经占领中国大部分地区,其政策是重在安抚百姓,所以对这些小孩表示出了友好的举动。


日本鬼子来到我们下洼的时候,还在大池子里面洗澡,好像是大冬天,枪靠在岸边。当时,下洼村民都逃走了,事后发现我们家的一个桌子的抽屉被日本鬼子端东西端跑了。这个桌子是我奶奶1938年嫁过来时候的陪嫁物品,至今还完整的保存在我们家,就是少了几个抽屉。

父亲还说,1945年日本投降的时候,他生活在明光,已经6岁了,有了清楚的记忆。他趴在护栏外面看到了一列列火车,拉着许多投降的日本兵呼啸而过。



二、 寒窗逐梦:墨香浸染的求知岁月

父亲小学1-4年级是在下洼本队学堂上学的,师从汤策安老先生。小学五六年级到了青竹郢上学。四十年代,我的父亲桑和敏、我大伯桑和会,还有桑和金、唐道新等等都在下洼小学上学。在下洼读书的时候,我父亲、我大伯、唐道新比桑和金高一个年级。在青竹郢小学,我父亲和大伯六年级的时候留了一级,第一年没考上,大伯因为是独生子,堂祖父就想让他继续练,再练一年。我祖父呢,小孩多负担重,但是因为我父亲就爱学习,整天拿个破秃钢笔头写字。于是,让他们两个又练了一年,留级的时候就和桑和金一个班了。

父亲后来考取了潘村农中(公办的正规学校,脱产,转户口);大伯没考取,上了津里农中;桑和金、桑和旭没考取,上了旧县农中。旧县农中和津里农中都是随便上的,不是正规学校,也不上什么课,整天就是劳动干活。即使上课,学生还没有书,只有老师有两本书。


1960年那一年,父亲还在潘村农中上学,当时学校学生的吃喝是由国家保障的。一天二斤粮票,一顿一碗米饭能保证。学校赶上放寒假,学生都陆续回家了。父亲带着省吃俭用省下的三四十斤粮票(换成粮食)和六个馒头回到家里。看到的景象是,我的叔爷(1955年生,五六岁)和两个小一点姑姑都饿得不能走动。小叔爷就坐在门槛上,父亲拿出馒头给他吃,叔爷两口就吞了下去,咽都没有咽,父亲吓的赶紧把剩下的三个馒头挂在高处。当时我的爹爹奶奶(祖父、祖母)都在涧西队挖塘,家里就几个小孩在家。父亲看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带的这点粮食也不够一大家吃几天,想想还是回学校吧。父亲收拾书包,又回到了潘村农中。

潘村农中这个时候已经放假了,后勤人员杜会计问父亲怎么回来了,父亲说:你们不知道,我们那边家家都饿的没有吃的,一大家人都快饿死了,背回去一点粮食也不够一家人吃啊。后勤管理的杜会计同意父亲留下来,因为他家跟我们家是亲戚,食堂做饭的跟父亲也很熟,说也不多父亲一个在学校吃饭。父亲说当时还有一个定远的女的,姓水,全家都饿死光了,也没地方去了,只得留在学校了。我父亲一直呆在学校,后面家里更加困难的境遇,也就不知道了,我的几个姑姑相继被饿死。


父亲1961年从潘村农中毕业,考取了大学,因为家庭成分问题没有被录取。我父亲后来又报考了保定陆军航空学校,成绩非常好,身体条件也合格,上面来提档案时候由于是富农成分,直接刷下来。父亲为此伤心几个月。还有一个同学也考取了军校,但是成分是地主,更不可能被录取。听说有一个被录取了海军学校,现在在连云港。父亲原本指望通过上大学或军校脱离农村的道路被彻底堵死了,从此对生活的看法变得消极起来,或许也是后来不思进取性格的形成原因。


三、杏坛耕耘:粉笔灰里的师者春秋

1962年,国家经济形势有了好转,公社书记王祥想到了把下洼小学重新办起来。正好当时我父亲刚刚从潘村农中毕业,考取大学和军校都因为成分问题没有被录取,呆在家里。王祥看中了父亲的才能,力荐父亲当了下洼小学的民办教师。最先是在包立生家厢屋里教书的,厢屋本来是队里做仓库的(包立生父亲那会是会计),腾出来做教室。1964年母亲来到下洼,学校又搬到了我们家南头的两间东厢屋,把炮楼作为父亲批改作业的办公室使用。母亲开始来的时候,父母亲是居住在大伯家腾出来的一间屋子。后来大伯家要用屋,父母亲又在两间厢屋教室旁搭盖了一间厢屋自己居住,然后在炮楼里面做饭。


我父亲六十年代在下洼小学教书,时间大概是1962年-1967年,教了六年左右。我父亲教书,跟祖父一样非常地认真负责,延续了下洼小学最后的辉煌。六十年代小学有一到六年级,开设的课程有语文、数学、历史、地理、珠算、自然,文革时候又改成一到五年级,但下洼小学只设1-4年级。那个时候民办学校很多,下洼一个、十里墩一个、岳郢场边一个(牛宗为教的)。每个星期六民办小学老师都要到青竹郢去开会学习,我父亲性格内向,一个人去开会有点不好意思,经常约桑和金一起去开会,回来时一起打球。 


据我的叔爷桑和军说,他从小就是跟我父亲后面上学的,上了一年的学。不久,文化大革命轰轰烈烈开始了,王祥书记也受到了影响,由于唐明礼和刘邵山的作梗和推动,我父亲作为富农子女,民办教师的职位也被免了,重新务农,下洼学校从此开始走下坡路了,学生越来越少。牛宗为接着来教了很短的时间,因为人少,收入不够生活的,就跑了。然后黄其如又来教,下洼学校这时候已经搬到王场了,黄其如在王场教了很短时间,也教不下去了,1970年左右,由藕塘、光明、五户三个村共同成立的光明小学,牛宗伯任校长。自此,历时三十年之久的下洼小学从历史的长河中消失了。


四、 长子之殇:命运折翼处的无声悲怆

父母亲1964年结婚,母亲比父亲小七岁。我的大姐是1966年冬月(十五)出生,腊月就过年了;下面还有一个哥哥1969年二月出生,跟大伯家的桑仁庆一样大,属鸡;我的小姐是1972年四月出生,开始收小麦了;他们三个都是在南头厢房出生。这个哥哥是我们家第一个男孩,也是祖父的大孙子,一家人非常疼爱,而且这个哥哥非常乖巧懂事,非常讨人喜欢。母亲回忆说,有一天,大伯家哥哥桑仁庆和我哥哥一起玩耍,桑仁庆不小心跌倒哭起来,我这个哥哥跑到大妈面前说“大妈,大妈,弟弟是自己跌倒的,不是我推的”。大妈护短,还训斥我哥哥。 那个时候我的小姐刚刚出生,还没满周岁,躺在床上,这个哥哥经常去逗她,小姐一哭闹,我这哥哥就会说“妈妈,妹妹不是我打的,我没打”

我的这个哥哥,个子挺高的,四五岁就像大孩子一样。1973年,有一天我的哥哥可能是身体不舒服,躺在床上闹着要吃柿子,母亲气呼呼地说这么晚了吃什么柿子,就不情愿地顺手拿了一个给他吃。我这哥哥说“那我不吃了”。第二天,这个哥哥躺在床上就不行了,父亲和北头大哥三哥赶紧用门板抬着这个哥哥送到苏巷医院,还是没有抢救过来。有人早早告诉我祖父,说你大孙子没有喽。祖父悲痛欲绝,伤心至极,唯一一个孙子,也是最疼爱的孙子,才四五岁,就没了。父亲他们抬着这个哥哥,没有回家,直接就在乱岗那个地方覆土掩埋。

父亲再次受到了沉重打击,性格变得消沉内向。此后,我们家就从前面南头厢房搬到了桑和仁家老宅处,加顶新盖了三间房子。我和弟弟就是在这边出生的。1974年随着我的降生,全家再次有了希望。因为邻里矛盾,在我七八岁时候,我们家再次搬迁,搬到后面大旱田,盖了三间大草房子,那时候还算是挺高大上的。



五、 文心永驻:灵魂深处的文化图腾

我父亲是村里为数不多的文化人,写得一手好字,特别是毛笔字。下洼的任何标语、宣传口号、感谢信、文书啥的基本上都是我父亲写的。整个下洼、包咀、豆庄、王厂,许多人家的对联也是我父亲写的,每到过年时候,或者家里红白喜事,他们都到我们家排队写对联。那个场景我至今记忆犹新,一到过年,有的人拿毛笔和墨水,有的人只拿个红纸,老老小小,都来找父亲写对联。

我父亲从来都是有求必应,自己倒贴墨汁也要帮周围人写好对联,忙的时候还让我帮着裁纸叠纸扶纸。我们家每年过年之前都会买一本那种记载农事的日历,上面有对联,有小知识,我非常爱看,经常翻来翻去,看了一遍又一遍,父亲写对联往往都是从那里面收集来的。进入九十年代,每家每户都有小孩上学了,家家户户都有读书人,找父亲写对联的人就少了。他们图省事,自己买点红纸,让孩子们代写了,虽然不好看,但那总是红纸黑字,过年嘛,有个仪式就行了。


父亲从小就教我练习毛笔字,手把手教我练习楷书笔画,还给我买了颜真卿、柳宗元的字帖。我每天下午放学回来,都会拿起毛笔,沾上墨汁,一笔一划,有模有样,认认真真地练习毛笔字。后来光明小学让我代表全校去邵岗参加全乡书法比赛,居然获得了全乡第五名的成绩,而且在邵岗中学门口贴着我的书法作品(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上了初中以后,作业开始多了起来,就很少写毛笔字了,几十年下来,毛笔我都基本没碰过。

        

父亲的文化功底,全乡都是知晓的。八十年代的全国人口大普查,全乡就四五个人参加,我父亲就是被选中的其中一个。乡里还发了一个漂亮的塑料手提袋,很令人羡慕。那时候塑料袋是见不到的,农村只有篮子箩筐装东西。父亲每天晚上回来都忙着统计人员信息,核实人员信息,每次人口普查都出色地完成了任务,还被嘉山县评为优秀普查员。  

          

六、严父如山:冷峻面容下的爱之尺规

父亲从小对我们就比较严厉,吃饭时候小孩必须端碗端菜,大人吃完饭,小孩必须主动盛饭。每次,父亲吃了一碗饭,往我面前一放,示意我去盛饭,我迟一迟,他就会发火。我有时候会争辩,为什么不让我弟弟盛饭,父亲听了就会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摔,吓得我灰溜溜的跑去盛饭。从小就因为盛饭的事情不知道闹过多少次矛盾,也因为这个被打过被骂过。


记忆中印象最深的第一次被父亲体罚,是七八岁时候。快过年了,外地来了个炸米花的,我从家里用小茶缸装了满满的玉米,蹦蹦跳跳跑去炸米花。谁知道兴奋过头了,我把炸的米花提回家了,把茶缸丢在炸米花那里了。等父亲回来找茶缸喝水,找不到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是被我放在炸米花的地方。我赶紧去找炸米花的人,谁知炸米花的逃走了。就这样,父亲很生气,那是我们家唯一的一个茶缸,好像是奖励来的,丢了太可惜了,在那个年代,等于是丢了大件家具。父亲第一次把我重重打了一顿,打的很厉害,罚跪了,跪在泥泞地,不给吃饭。从那时起,对抗父亲的心理开始产生,反叛意识在我心里萌芽,我有时能够很长时间不和父亲说话。记得我大姐十几岁时候,有一次在锅门烧锅,因为跟父亲顶了几句嘴也被打了,我在场,当时我就有打抱不平的心理,但没敢说话。


还有一次,父亲和母亲拉了许多棉花杆堆在门口,要我和弟弟拣棉花。我和弟弟都不愿意多干一点,父亲于是回来把我们划分好记号标志,一人一半。我感觉不公平,我这边偏多一点,就趁着父亲走了,把标记往我这边挪一点,想少干一点。正好被父亲扭头看到了,父亲气势汹汹地回来,操起棉花杆就打我,打得非常地疼,还罚我不吃饭。我咬着牙,忍着疼痛,站在粪堆上抽泣。中午,母亲拉我几次去吃饭,我就是不吃。

我对父亲的怨恨进一步加深,许多年都不讲话,我上学需要学费、生活费、资料费等用钱的地方都是通过母亲沟通,我很少直接问父亲要钱。对抗和反叛成为贯穿我整个童年、少年的主要心结,也是深影响我多年的心理阴影。这种情况持续很多年,一直到高中稍微好一点,上了大学以后才慢慢忘掉对父亲的记恨,因为我发现父亲已经慢慢变老了,变弱了,弱的不再是心目中那个惧怕的对象了。


七、舐犊情深:藏锋守拙的温情密码

父亲有严厉的一面,也有温情的一面。记得小时候,我一生病,一发烧,父亲就会背着我去涧西看医生,途中经过涧沟,经过许多秧田埂,路不好走。大一点了,我就经常自己走着去看病。有一次,我一个人去涧西看病,回来途中遇到了豆庄表兄,让我去他家吃饭。我就跟着表兄到豆庄吃晚饭,那会没有电话,也没跟家里人说。父母亲等我迟迟不回家,有点焦急害怕了。我的父母和祖父,全家人出动到处找我,先到了涧西问姜医生,姜医生说早早就回去了。父母打着手电筒到处找,到处沟渠喊。最后,不知道是谁跟祖父说,看到我往豆庄方向去了,于是一大家人赶到豆庄,发现我正在吃晚饭,这才放下心来。当时可把我父母和祖父吓坏了,真怕我有个三长两短。

我上初二有段时间,身体不舒服,没有精神,不想吃饭,有一两个月了,拿西药吃也没有效果。父亲趁我暑假带我去汤策安家,汤老替我把了脉,说我是慢性胃炎,给我开了些中药。父亲亲自为我熬药,也真神奇,中药喝了两顿就好了,饭量也上来了,而且几十年都没再犯过。

我上高中时由于经常熬夜,而且鼻炎也常常让人睡不着觉,身体抵抗力弱,被传染上了肺结核病。晚上吐血,我很害怕,知道这个病很厉害,还会传染。我回到家,告诉父亲这个事情,原本以为父亲会跟我一样害怕,谁知道父亲很平静地说“没事,好治,现在能治好”。听了父亲说好治,我的心情立马放松多了,心里也就没了负担。那段时间,晚上睡觉我都不敢躺着睡,怕再吐血,都是靠着枕头睡的。白天吃饭,我都小心谨慎地把碗筷分开,但父亲就像什么事没有一样,一点也不害怕传染。后来我到县医院拿了药吃,很快就不吐血了,坚持治疗了两年左右,一直到上大学,才慢慢停药。长期吃药也带来了一些副作用,比如口腔溃疡、便秘等等都是,父亲还带我到汤策安那里拿中药治疗。可以这么说,父亲的鼓励和安慰对我治好结核病,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小时候上学,都是背米去学校换饭票,从初中到高中都是这样。每次周末回家,母亲都会做给我做好吃的。第二天早上,母亲早早起来,把蛋炒饭给我做好,或者做我最喜欢吃的油饼,让我吃过饭再上学。天蒙蒙亮,父亲就会起来把粮食准备好,提前背着粮食走在前面,我吃完饭背着书包跟在后面。到姜郢公交车站等车,父亲都是看我上车了才离开。还有许多次,我们学习任务重,父亲就直接把粮食背到学校,背到寝室门口。那时候没有电话,交通也不方便,从车站到学校还有几里路,父亲只有背着或扛着粮食步行到我们学校。


父亲对我们的学习一直都比较重视,从小就灌输我们“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思想,想把自己平生没有实现的愿望在我们身上得以实现,想让我们通过读书脱离农村。上小学时,我成绩很好,很爱学习,家里还没有电灯,每晚点的都是煤油灯,后来又有了油台灯。我晚上在油灯下写作业,父亲就在旁边看着我写,不会做的就主动教我,教我解题方法和解题思路。最让我受益终身的方法就是每当遇到题目,特别是数学题目,先把题目设定的条件用图画下来,把题目的意思用示意图标记下来,然后再做题则一目了然。

初中高中时,我的学习成绩一直都是不够稳定,经常或高或低,平时考试考的较好,一到关键考试时候总是不尽人意,所以父亲的心情总是随着我的成绩起伏而起伏,从希望到失望,从失望到希望。直到1994年我考取大学,父亲才终于扬眉吐气一回,我们家的生活多了一份温馨和欢笑。父亲压抑多年的心结终于得到释放,性格也变的乐观和积极。  


八、立世之道:言传身教的人生信条

父亲的人生信条只有读书,从来对种田没有兴趣,只是为了生活温饱才忙农活的。父亲和祖父一样都不是勤劳的人,田里活、家里活都不喜欢做,闲的时候喜欢打打麻将,喜欢跑跑溜溜。农忙季节,每天早上吃饭时,父亲都会把全天的农活安排好,让我姐我弟和我母亲去做,自己则牵一个牛去放牧,或者在收尾的时候去一下田里,或者需要出力气拉车的时候去一下,平时基本很少下湖干活。像割稻、割麦、锄草、播种,这些细活父亲一般不参与;像拖稻把、打场、拉车、耕田,这些主要还是靠父亲忙,弟弟长大以后就是弟弟忙。我的任务就是学习,家里大小农活,我做的很少,偶尔放放牛、挑挑猪草,看管西瓜,看管柿子,撵撵田里的猪和鸡,大部分时间都让我好好学习。

农闲的时候,父亲的主要事情就是打麻将,一般很少在家,不是在外面打麻将,就是在去打麻将的路上。每天早上能跑上十几里,锻炼身体,同时联系打麻将的人选。吃完早饭就到外村去打麻将,赢钱了就顺便买点菜回来;吃过中饭,继续打麻将的事业,直到傍晚,不过从来不在人家吃饭,再晚都回家吃饭。父亲虽然一辈子是个闲人,但是却是一个大善人。每次来个讨饭的,即使家里余粮并不多,父亲都会让我们多给讨饭的一点米,有时还邀请人家到家里吃饭,或者盛一点饭菜给人家带着路上吃。我们在外面抓到一些小鸟、小动物啥的,父亲从来不让我们杀生,都让我们放归自然。我们家以前跟叔爷家共用牛、犁、手扶拖拉机等各种东西,父亲从来不争不抢,都是等人家用完我们再用。


我父亲和祖父一样,温文尔雅的外表,都有一颗倔强的心,虽然很少发脾气,但是不代表没有脾气。有一天晚上,祖父跟我父亲吵架,好像是因为祖父来要土特产送人,可能我们家也没有多少,就没有给。祖父发脾气,跟父亲吵起来,祖父拿个刀就吓唬我父亲,我父亲也犟,“你砍吧,砍吧,给你砍”。祖父举着个刀,咋咋呼呼,可把我们小孩吓坏了,我们正吃着晚饭,都停下碗筷放声大哭起来。待会,祖父回去了,老姑他们都来了,笑着安慰我们“没事,没事,他们爷儿俩就这样”,我们的心里才慢慢平静下来,长这么大,第一次见过这个场面。

我十一二岁左右,有次早上我们都坐在桌旁吃饭,大伯过来说父亲在给秧田放水时,被豆庄一个小混子推下沟渠里,父亲爬上来,又被推下去。父亲回来没跟我们提过这事,经大伯这么一说,我们才知道。我们那会还小,都不知这怎么处理此事。大伯说要不去找我太平乡的舅舅,或者南边的表叔,让他们来教训这个浑小子。我父亲说不用了。后来,我几个舅来了,传话给这小混子的父亲说,如果不上门赔不是,就要去教训他们。这个小混子的父亲吓得当即买了些东西过来赔礼道歉,这个事才平息了下去。



九、暮年风霜:轮椅上的生命坚守 

事情从2016年3月说起,那时我正忙于装修新购置的两间门面。经过一番努力,店铺焕然一新,正好父亲有事来明光,我满心骄傲地带着父亲来参观,希望能让他为我感到自豪。可谁能料到,仅仅一个多月后,意外就降临了。

2016年4月30日,这个日子如同一把重锤,重重地敲击在我的心上,彻底改变了父亲的生活,也改变了我们全家原本幸福安稳的生活。


那天,我正在店里上课,突然接到涧西姜医生的电话,说我父亲跌倒了,要赶紧送医院。我当时虽然心里担忧,但因课程缠身,脱不开身。随后大姐和弟弟也来电告知,父亲已被送往明光市人民医院。我直到晚上忙完店里的事,才匆忙赶到医院。到医院后得知,父亲是早上从大郢买菜回家,途中包咀熟人热情邀请他搭乘三轮电动车。78岁的父亲拗不过,上了车。然而,三轮车行驶到包咀叉路时,因速度快、坡陡,车子翻进沟里。车上其他人并无大碍,唯独父亲腿骨摔断。

在治疗方案上,我和弟弟产生了分歧。当时我因买房和装潢,几乎身无分文,倾向保守治疗;弟弟则主张换人工关节。父亲还有点担心我们心疼钱,不给他治疗,看到父亲无奈又无助的表情,我心酸不已。最终,我们决定在县医院换人工关节(3万元左右),可就在准备手术时,医生检查发现父亲肺部感染,肺功能弱,身体不适合手术,只能保守治疗治疗肺部感染,对腿部骨折则没有办法。父亲得知不能手术,看得出显得很失望、很茫然,本以为做个手术一两个星期就可以行走了,这点希望破灭了,父亲每天都是忧郁的神情。

既然不能手术,我们又将父亲送到囚集接骨中医世家。但老医生已去世,其子的治疗手段和治疗方案,在我看来效果不佳。此后,父亲在大姐家的明光老房子里养病,如同坐牢一般。昏暗的房间、陌生的环境,加上长期卧床,父亲不仅产生褥疮,意识也愈发不清,老是说胡话,不知道早中晚,还出现老年痴呆迹象。弟弟照顾时态度不好,常对父亲发脾气,我实在看不下去,甚至提出花钱请人照顾的想法。



五月底,我们将父亲接回下洼老家调养。熟悉的环境加上母亲和弟弟的悉心照料,我又隔三差五从马岗买些土元虫让父亲吃和敷,还为父亲买了治疗床,父亲的状况逐渐好转。到了八月,父亲竟能拄着拐杖行走,这让全家人都欣喜万分。父亲每天听着长篇评书,看看电视,有空就下来走走,身体慢慢稳定下来。弟弟在过完中秋节之后,也外出去打工了。留母亲一人在家照顾,大姐也偶尔过来扶着父亲行走。


此后,父亲身体一直在往好的方向恢复,但痛风时常发作,每次发作都导致几天无法行走,令人心疼。不过,痛风病情好转时,他又能重新拄拐活动。我呢,每周都回家一次,买些药品和好吃的带回家,还买了双杠给父亲锻炼行走。这样良好的情况一直持续到2018年12月28日,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父亲独立拄拐行走。那天我开车回到家,开开心心地东拍西拍,看着冬日的暖阳,非常惬意;父亲拄着拐棍行走在乡间的道路上,遇到熟人还聊上几句;母亲整理整理挂在晾衣绳上的腊肉和香肠,然后到附近溜达溜达,享受难得的轻松时光,一家人其乐融融,幸福无比。



2019年1月初,父亲痛风和脚疾发作,再次卧床不起。母亲因为年龄也大了,没力气为父亲勤翻身,所以父亲的褥疮也愈发严重,但父亲很坚强,从不喊疼。母亲怕影响我工作和生活,没有告诉我父亲的情况,还是老姑后来对我说的。鉴于父亲情况加重,我让弟弟回来照顾。弟弟说眼看快过年了,等过年放假时再回去吧。直到1月底,过年前夕,弟弟才从打工处回来过年,并留下来专门照顾父亲,指望母亲一个人照顾不行。

此后尽管我们尝试各种方法治疗,却收效甚微,主要是这个痛风难以预测、难以治疗,导致无法行走。2019年3月初,由于长期卧床对褥疮治疗不利,我们强行将虚弱且褥疮严重的父亲拉到轮椅上坐立,导致父亲感染和炎症加重,浑身颤抖,被紧急送往中医院。经过半个月的治疗,炎症基本消除,褥疮也在慢慢愈合。出院后,父亲的情况是越来越好,我怕弟弟在家待着着急,就让弟弟报了驾校,很快也顺利拿到驾照,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我幻想着准备让弟弟也买辆车,带着父亲出去旅游。



十、魂归星河:永恒定格的告别诗行

2019年8月4日,意外再次降临。那天早上六点左右,父亲醒来要喝牛奶。父亲平时喝的都是我买的好的纯牛奶,但是那天我买的牛奶都喝完了。母亲顺手拿了一瓶大舅昨天才买的低档酸酸乳给他喝。几分钟内,父亲就因急性脑梗或脑血管堵塞离世了,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当时弟弟躺在床上玩手机,看到父亲抽搐,忙上前扶父亲起来,父亲望着弟弟,嘴巴张了张,已经说不出来话了,带着依依不舍永远离开了我们。

回顾这三年,父亲遭受了太多磨难。从意外摔断腿,到一次次与病痛抗争,他都坚强地挺了过来。这期间,母亲、弟弟、大姐给予了父亲无微不至的关怀,我也想尽办法让父亲过得舒适些,每个星期都回家一次,买药品、唱戏机和各种生活用品,只要是父亲可能需要的,我都尽力满足。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如果母亲一早不给父亲喝那杯低档次的酸酸乳,或者一早起来先喝杯水稀释一下血液,如果大舅没送那款便宜的粘稠饮料,如果我多买些纯牛奶放在家……太多的如果萦绕在我心头,可一切都无法重来。父亲本身体质很好,除了感冒从不生病,若不是这场意外,活到90多岁都不会成问题。他就这样离开了我们,留给我无尽的思念与遗憾。


如今,每当想起父亲,那些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就会涌上心头,有欢笑,有泪水,更多的是深深的怀念。父亲的离开成了我们心中永远的痛,那些未说出口的爱、未完成的心愿,都化作了无尽的思念,萦绕在每个家人心间。愿父亲在另一个世界,不再受病痛折磨,一切安好。


                                    桑春庆(2025年6月30日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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