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发现她有自己的意识,是在某个凌晨三点。
加完班回到公寓,我拖着身子挪到洗手台前。温水哗哗流着,我挤了洗面奶,揉出泡沫往脸上抹。抬头看向镜子时,心脏骤停了一秒——镜中的我,右手正缓慢地、优雅地托起一缕根本不存在的长发,嘴角噙着一抹我从未有过的妩媚笑意。
我猛地后退,脊背撞上冰冷的瓷砖墙。
镜中人恢复如常,带着我那张因过度加班而憔悴的脸,以及我惊慌失措的表情。
“太累了。”我对自己说,几乎是逃出了卫生间。
那之后,奇怪的事情接二连三。
我会在喝茶时,莫名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座位说“谢谢”;会在听到一段从没听过的古典钢琴曲时,眼泪流得猝不及防;会在深夜的梦中,一遍又一遍地走一条铺满银杏叶的、我从未见过的老街。
最确凿的证据发生在一周后。房东带来一封误投到我信箱的信件,收件人是一个叫“苏挽”的女人,地址却分明写的是我的公寓B座1704。
“前租客?”我捏着那封手感细腻的信,问房东。
房东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他翻了翻记录,很肯定地摇头:“没这个人。这房子上家租客是个男的,搞IT的。”
一种荒谬感攫住了我。鬼使神差地,我没有把信扔掉,而是把它带回了书房,放在一叠书稿的最下面。
那天夜里,我被细微的响动惊醒。声音来自书房。
我赤着脚,屏住呼吸摸到门边。书房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台灯。我看见——我清晰地看见——镜中的那个“我”正坐在我的书桌前,背影单薄。她握着我常用的钢笔,在一张空白的稿纸上,一字一句地写着什么。她的姿态,她的神情,全然是另一个人。一个优雅的,沉浸在某种悲伤或喜悦里的,陌生女人。
我没有尖叫。一种巨大的、近乎宿命的悲哀笼罩了我。我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在我身体里囚禁了太久的幽灵。
她似乎察觉了我的存在,停笔,缓缓转过头。
镜中映出的,是我的脸。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复杂得让我窒息。那里面有恳求,有深不见底的孤独,还有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疲惫。
我们就这样,一个在镜外,一个在镜内,沉默地对视着。空气凝固成冰。
最终,她抬起手,不是对我,而是对着她所在的那面镜子,轻轻指了指书桌。然后,她的影像像水纹一样波动,消散了。镜子里重新只剩下我苍白失措的倒影。
我走到书桌前。稿纸上是用我的笔迹写下的一行字,墨迹还未干透:
“第三街拐角,蓝风铃咖啡馆。下午四点。告诉他,苏挽一直在等。”
我的手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尖锐的、无法形容的共鸣刺穿了心脏。那个名字——苏挽。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个侦探一样搜寻着关于“苏挽”的一切。我问遍了小区里住了几十年的老人,翻遍了本地旧报纸的电子档案,甚至偷偷去查了这间公寓的户主历史。一无所获。苏挽这个人,就像一粒被风吹散在时间里的尘埃,了无痕迹。
唯一与她有关的,只有那面镜子。我尝试过沟通,对着镜子说话,甚至愚蠢地敲击镜面。她不再出现。但那行字像用烙铁刻在了我的脑海里。
周日,下午三点五十分。我站在了第三街的拐角。这里根本没有一家叫做“蓝风铃”的咖啡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灯火通明的连锁便利店,穿着校服的学生们喧闹地进进出出。
果然只是个荒唐的梦。我松了口气,却又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
转身欲走的瞬间,眼角瞥见便利店玻璃窗的反光。
不是现在的我。
镜光里,映出一个穿着淡紫色旗袍的纤细身影,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一间有着蓝色窗棂的旧式咖啡馆门前。橱窗里,似乎挂着一串小小的、蓝色的风铃。
影像一闪而过。
我猛地回头。身后只有冰冷的便利店玻璃门。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我明白了。她让我看的,从来不是现在的街景。
那天之后,我和她的界限开始模糊。
我会在清晨醒来,发现枕头上残留着茉莉花头油的淡香——那是我从不用的味道。我的手指有时会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出陌生的、缠绵的钢琴节奏。更可怕的是,我开始在我的小说稿里,写下我根本不记得我构思过的情节:关于战火纷飞的年代,关于一个因为一封未能送达的信而错过一生的爱情故事。主角的名字,叫苏挽。
她不再是镜中的幽灵,她正在一寸一寸地,入驻我的生命。
我试图反抗,大声对着镜子吼叫,让她离开。镜中的我只是张红着脸,一副歇斯底里的可笑模样。她没有再单独显现,但那种无声的渗透变得更加强大。我感到我的记忆正在被覆盖,我的喜好正在被修改。我买回了茉莉味的香薰,我开始厌恶我曾最爱的拿铁,转而泡上一杯清苦的龙井。
我恐惧地意识到,再这样下去,林晚(我的名字)将会消失,被一个叫做苏挽的、来自过去的幽魂彻底取代。
这场纠缠,我必须得解。
我搬来了梯子,用厚厚的遮光布将那面镜子严严实实地蒙住,再用胶带死死封住它的边缘。我把所有写有“苏挽”故事的稿纸锁进抽屉最底层。我强迫自己喝双份的拿铁,听吵闹的摇滚乐。
我赢了……至少我以为我赢了。
生活似乎恢复了常态。我为下一本小说搜集素材,去市立图书馆查阅本城民国时期的地方志。在一本纸张脆黄、散发着霉味的旧籍里,我随手翻动着。
然后,我的呼吸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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