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解惑
收到晓春确认消息后,升樟开始打听过户手续。才知泥草房产权不明确。陈家二叔只能提供转让书。其余资料要他自己想办法。
审批文件,测绘报告。这些都是没有的。合法性,城乡规划,纳管。最后要向村委申请。他和村长有过节,不确定是否可行。
本以为钱凑得七七八八,加上晓春说和帮忙。这事秋收前可落定。未想到要涉及如此多程序。他管不了那么多,他不要再住棚屋。四处漏风,烧多少柴都无用。
他要到村里来,过和大家一样日子。吃热饭热菜,睡暖炕。他直奔村长家。开门说“我要申请房产证,你给不给我批?”
“你这小子,吓我一跳。”
村长看着急吼吼升樟,想起几年前争吵。他大概预料到了,顾家会有光景。
“你现在缺啥?”
“除了转让书,剩下都没有。”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转个弯。”
“陈家那小子,现在想坐我这个位子。你和他走得近,替我探听探听?”
“我不探听,也不转弯。你就说给不给我批。”
“不是我给你批,是国家给你批。我就是上报。”
过了半晌,老村长问“钱谈妥了?”
“谈妥了。”
“这样吧,过两天我去镇上开会,你和我一起。带上户口本,身份证,合同书。能带的都带上。”
升樟没和爸妈说。爸生病这几年,大哥很少来看爸。但每次来爸都会把,自己赚的钱给大哥。
有时怀疑自己非亲生。怎么看他都不像这家人,也没人把他当成家人。不论是爸妈,还是姐姐们,都从未在意他,好好说过话。
到了去镇上这天,他早早就出了门。骑上借来自行车和村长会和。到了镇政府门口,他找个地方锁车。就在路边蹲着。一个多小时,村长叫他。
在工作人员指导下,填了申请表,又在说明书上签字。林林总总,把能交材料都交了,镇里让他回去等消息。他不放心又要问,村长拦住了他。
“人家说回去等,你就回去等。正好也快秋收了,回去专心收割。这边也不耽误,两下相宜。”
“你也别总看书,也瞅瞅眼前眼下。大方向可以知道,但一方水土,一方习俗,一方人。这些实事得睁开眼。”
“升樟啊,命这事说不准。反正都是烂包,书念不成了,但把念书的理。用在种地上也是一样的。太阳不会总照一家。”
“我没想那么多,就是把日子过下去。别人能有的,我也不能差太多。只不过,我比别人走得慢点。”
“慢点好,慢点稳当。走太快了,不是好事,还得回头。”
“我老了。你们这些孩子也长大了。前两天我听见,陈家放那个什么风雨中啊,都不知道声是从哪来的。国家发展的快啊。”
“不过粮食是根本。将来也是有空间的。不要因为别人说什么,就灰了心。行行都能出状元。”
10 界限
村长的话他回去仔细想了想。这个世界总有无穷。他作为农民能做什么呢。他只想过好日子,吃穿不愁。他有的也就是几亩地。
他从前不喜欢种地,枯燥机械无味。今日担心虫害,明日担心旱涝。风大作物倒了,秋后稻谷都是瘪的。完全是靠天吃饭。
秋收是大事,各家各户都忙碌起来。他带着镰刀往田里走。连续几天,都是在田吃午饭。若是过了这个时节,霜冻下来那就都白忙活了。
割完玉米大豆,又紧接着割水稻。他一人吃力,妈跟着他一起。总算把粮食收得差不多。放在通风地方,睡前用防水布盖上,以免受潮。
晚上磨刀时,邻居说粮贩来了。他把玉米卖了,钱给了陈二叔。回来时还剩了点。他去食杂店买了一袋花生,一角熟肉。
提着往晓春家走。晓春像是提前知道似的,把大圣也叫来了。陈婶正烙馅饼,锅里炖着菜。他们三个围坐在炕上,热热闹闹的开始吃饭。
“晓春,有件事得和你说下。前阵子我去申请房产证,是和老郑同去的他帮了忙。”
“我知道这事,你不用和我说。我的心思,他也不会不知道。”
“我看栅栏都有些糟了。上冻前去捡点干树枝,回来修修。”
“我也是这么想的,还打算把屋顶翻一下。房梁都没问题,就是草料得换换。”
饭毕,天已黑。眼看快八点,升樟和大圣起身回家。
“大圣,今天饭间说的话。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半个字也不要说。”
“我知道,你和晓春说的都是重要的事。”
入秋后北方气温骤降,两个人裹着衣服也没一点热气。
“你今天别回山上了去我那儿。反正我也是自己住。”
升樟想了想,随即答应他。
翌日天不亮,升樟就回山里,此时顾老头端坐着。
“卖苞米的钱呢?”
“订来年化肥种子了。”
“都订了?”
“我有个事,要和你说下。我哥的地。”
“你自己找他要去。”
“我要是找他要,就不是商量了。”
“我不欠他的,他也没对我做过贡献。况且我赚回来的钱,你们塞给他,为着什么?
我不是亲生的?还是你们从哪抱来的。就算是那老牛干活,还给好草料呢。何况我要的是平均分配。”
“聚在一起商量也行,找村里长辈主持也行。我不会轻易让步。或者,大哥有绝对实力让我要不回来。”
晚上回去前,他去了趟村长家。
“郑叔,我来看看证下来没有。”
“年前应该差不多。你过两天把收据誊给我。”我看看用不用补交,正好也问下进展。
“谢谢叔。”
“怎么没见你搬家。”
“不着急,反正证也没下来。这阵子忙着秋收。”
“今年收成怎么样?”
“那么回事。”
“文通在城里咋样?”
“大学是考不上了。高中毕业也就是了。”
“这是你给他打算的?”
“我给他铺好了,他还不愿意呢。”升樟笑了笑,没说什么。
11 死寂
第二天大嫂上门来,哭骂着要离婚。大哥要过来打升樟,被妈拦着。升樟冷眼看着。
他把这些年爸妈,花费都记了账,票据早已收好。把所有事说清,包括爸妈偷给钱物。
“你们离不离婚,过不过日子,与我无关。我要属于我的东西。或者从现在开始爸妈你们养。花费凭证我都留着,你们出一半。”
大圣和晓春听说这件事。赶来时听到这句。
“我忍了许多年,你们是把我当提款机还是冤大头?人做事要有度。”
说完,他出屋去垒稻草。大圣和晓春也跟着出来。三人默默把草垒完。晓春有些明了,升樟瞒着所有人找房子,交了钱也不急着搬。
从前只觉得升樟话不多,关键处能说上几句。平时也不爱玩,从来没见过他打篮球。不是在摇玉米,就是在田里劳动。要不然就去沙场装车。
晚上升樟回村里,去大圣家住下。他没想过赢,他知晓爸妈偏颇根深。但他有权表达主张。没人站在他这边,自始至终。
夜晚车灯线拉的长,他望着窗外有些怅然。身为青年却好像有什么死掉。他不能准确描述,大概是期盼和鲜活。
他不再有血性,而是每日按部就班。劳作,吃饭,休息,入睡。没人能理解,也不需要理解。偶尔看几页书,仿佛是理想国。
恐惧与匮乏裹挟着他。永远要为明天担忧,计划,筹谋。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他想张开双臂,接纳这个世界。但他觉得没有必要了。
好像识破一切联系陷阱。人只有自己。不管是亲人父母还是朋友,最终都会解离对立,或销声匿迹。某种程度上,他从生来就没有家。
他只是寄居者,没有脚本台词。功能性仅体现在劳动。事件接二连三发生,让他麻痹自我和心脏。没有爱也没有恨,甚至他不觉得这是对立的。
好像,前半生已经过完。
12 凋亡
收到消息时,他从婚宴后厨出来。大圣骑着自行车,路上铺了薄薄一层雪。他没有波动。和雇主请假,说家里出了事。一时找不到人顶替,大圣留下来。
他骑上大圣自行车。雪开始成片落下,视线不清晰。有些湿滑,但没减速。最后在拐弯处摔倒。他扶起自行车,望着村口舒气。
爸的尸体放在炕上,大嫂拉着人在外搭就窝棚。当作是临时停尸间。侄子小龙张罗着去地窖起菜,脸颊冻得有些红。他们没看见自己。
眼前的人都陌生,包括躺着的爸。好像,彼此从未相识。院外吵闹声压断忙碌。一群人带着纸张票据来,说是爸欠下的债。
加起来有两万块。听到这样消息,大哥感到愤怒。他原本计划,告别宴收礼金。可没想到宴未成。讨债人先来。
一行人坐在里屋。升樟望着桌子上一打打票据。内心想或许再晚几天,这些会全部由他来还。爸会选择大哥,而不是自己。
“升樟,爸死之前归你。这个钱得你来还。我听说你买了房子,不行就拿那个房子抵。”
升樟笑看着大哥。大哥没再说话,他知晓弟弟脾气。他不想在人前挨打。
“先登记欠款,提供票据。没有票据的,找证明人。我们跑不了,也不会。”
“宴席还是要摆,份子钱用来还欠款。剩下一人一半。过往不究,事后不相往来。”大哥没做声。
“或者你接着作,我收拾你。”
“妈谁来养?”
“她自己做主。”
“我跟着升樟。”妈从后门走出。
“要想好,从此以后,我挣得一分钱,收一粒米,哪怕一滴油都不能流出。”
妈没有作声,转身回到屋里。
尸体安置妥当,同殡仪馆预约。祭祀品也基本备齐。此时升樟站在院子里。感到疲惫。他点了一根烟,望着远处。
没有特意学,许是本能。发生让人失语。走到尽处无言,只剩程序理性,淹没在循环中。他有许多不想。
比如让人看得起。轻视也好,仰视也罢。只是按认识选择,并为之承担。人,语言,行为都是选择。静静看着别人选,也允许自己选。
钱不是武器,他从未想过,累积与使用金钱证明。他对看法二字没有征服欲望。只是吃饱穿暖,无生存危机。
不必看重过往,忆往昔。一切都已发生,也即将消逝。苦难与波折从不崇高。它让人觉得痛,难以愈合。
即使开始新生活,也依然感到不安。好像危机会再次发生,伤害会再度降临。对一切反应过激。超出正常警觉。
人心难测与否,不全然重要。只自己和自己,感到心安。过往他曾在意的尊严,声名,面子。这都算什么。
大圣说他能当和尚。不知和尚要做什么。但他不想免俗,因为他明确知道。自己是肉体凡胎,禁止自命不凡,超脱形容。
只是痛得多了不再折腾,没必要也无用。债总会还完,日子也会步入正轨。此刻,他只想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