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三样苦,打禾上坳挖生土。”
“10000米跑”和“打禾”二选一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跑步——记忆里,打禾就像是噩梦般存在。
上小学的时候,“双抢”时节我的任务是“捡禾籼”,二斤禾籼记一个工分,一个暑假也能够为家里增加四五十分。
小学毕业那年暑假,家里多买了一把镰刀,我成为了大哥这一劳动组的正式成员。哥让一位大姐手把手教我割禾,那大姐边给我做示范边叮嘱:“左手拿禾,右手拿镰刀。刀锋要朝下,才不会割到手。”可看事容易做事难,才割了几蔸禾,我便割到了左手小指。路上一老者见我苦着脸托着血淋淋的左手,笑着问:“杀了鸡哩?”回家在伤口上撒点消炎粉,撕一块烂布缠几圈用黑线扎好,回去翘着小指继续割禾。
分田到户之时,我们家里八人,哥哥嫂子二姐和我四人是家里打禾的主力军。我和哥哥成了抬打禾机的黄金搭档。
打禾最难受的高温日晒。记得上中师二年级放暑假,我上午到家,下午家里开镰割禾。从课堂到田间,就一个下午,我全身通红,俨然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
为了避高温,经常要出早工。天还没亮,鸟还没叫,我们便下到田里开干。四人一起先割一段时间,再分工合作:两人割禾,两人打禾。等太阳升起来,已收完几分田。早上打禾凉快,强度也不小。开始时,浑身是劲,打禾机踩得轰隆隆,背禾上桶的频率很快,感觉一下子打满一担谷。渐渐地,衣服全部湿透,速度慢下来了,打禾机的响声变得闷闷的,打满一担谷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最后,双腿确实挪不动了,干脆停机歇息。这时,整个身子绻缩在田埂上豆苗拉长的影子里,口里冒着白烟,真想喝口水酒。
白天打禾更苦:头顶上烈日炎炎,足底下暑气蒸腾,嘴里渴得冒烟,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留下一道道盐白的汗渍。白天打禾,哪怕是丝丝凉风、一勺凉水、半寸树荫,都是一种奢侈。
为了不误农时,有时还要出夜工。山峦如黛,湖溪流银,知了声声,蛙鸣阵阵,禾桶轰鸣,好一幅有声水墨画。虽然月光下打禾比白天有诗意,但蚊虫叮咬也让人苦不堪言。
妹妹有时早上起不来,天黑就休工,我笑话她又怕太阳又怕月光。
打水田凉快,但拖桶艰难,打禾机吸足了水,增重很大;打干田燥热,灰多汗多;打烂泥田,深一脚浅一脚最消耗体力,双脚陷进去半日拔不出,禾桶陷进去半日拖不动,挑一担谷子上岸更是难上加难……
我们家七八亩田,最近的在长丘岸下、泥湖塘,其次是二三里之外的沙古丘,还有更远的在增陂塘。别说打禾,就是抬个一两百斤重的打禾机,两兄弟都要出一身黑汗。
搞完“双抢”过“八一”。这是湖头人共同的目标。家里七八亩田,七月十五左右开镰割禾,二十七八左右封秧门,“双抢”时间大概是十天。
这十天打禾插田连轴转:禾桶上岸耕牛下田,耕牛上岸接着插田……简直是冇日天光冇日夜。“双抢”无闲人,每个人都不容易:母亲做饭喂猪带孙女,有时还要给我们做些小吃;“骆驼”父亲晒谷车谷上仓,一人包圆;哥哥是“双抢”的总指挥,除打禾插田外,还要负责犁耙;姐姐嫂子每天收工后还要浣洗全家人的衣服;可敬的姐姐有时也要组团来回赶……
赤日炎炎夏日长,百里陇亩禾黍香。喜看“双抢”高科技,闲话当年苦与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