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扇风未散——一个NPD幸存者的自述

    年关将至,母亲一如既往地开始作妖。小然打开微信,即便早已设置免打扰,可看到小红点还是忍不住点开,果然不出所料,几十条信息狂轰滥炸。母亲向来如此,只要第一条消息没得到回复,便会无休止地发下去,其间还夹杂着四五个“对方邀请你语音通话”的提示。小然深吸一口气,先给自己做了心理建设,默念着“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反复提醒自己之后,才小心翼翼点开消息。

    “孩子,今年老家的冬天特别冷,妈的腿冻得都直不起来了,你爸也生了冻疮,你看看咋办?”小然苦笑着,心底翻涌着无奈,到底是谁把她逼得背井离乡?当初她走的时候,母亲在背后寻死觅活,说以后没人养活自己了,生个女儿还不如养条狗,一点用都没有。更何况,母亲在老家生活了几十年,小然从未见过她腿直不起来的样子,旁人喊她去买传销产品时,她不是健步如飞吗?

    见小然没有回复,母亲的消息接踵而至:“我们老两口孤苦无依,就你一个女儿,你想想办法吧!”小然依旧沉默,母亲的指责愈发刺耳:“你还是个人吗?你在暖和的地方过冬,把爸妈丢在老家不管不顾,你连狗都不如!”小然依旧没有吭声,母亲的怒火更甚:“你不说话是吧?行,回头家里亲戚朋友问过年怎么没去小岛,我就说女儿不孝,养了条白眼狼!”

    小然苦笑,她表面上看似平静,可过往的画面却像放电影般在脑海里翻涌,母亲造谣、恐吓的事情,实在做了太多。

    初中时,同学来家里吃饭,母亲突然拿出一块苦味巧克力说:“小然,快吃!”小然一脸震惊地看向母亲,她早已多次跟母亲说过,自己不爱吃苦味巧克力,吃了还会吐,可母亲还是不知从哪翻出来了这个。小然推脱:“妈妈,我不爱吃这个,我跟你说过的。”母亲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执意道:“你快尝尝,真的很好吃!”“可我真的吃不下去。”“快吃!我还不是为了你好!我真是养了你这个白眼狼!”小然的火气一下子涌了上来:“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不爱吃,烦死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任性,这是我一大早五点起床去超市买的,全是为了你,路上骑电动车还差点摔倒,你不吃对得起我吗?”母亲说完,转头又和蔼地看着小然的同学,笑着说:“小然就是被我们惯坏了,太任性了,这世上也就爸爸妈妈最疼她,她才敢这么跟我说话。”不出意外,每个来过家里的同学,最后都对小然留下了不好的印象,这样的事,在小然的成长过程里数不胜数。

    小然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眼神空洞,只觉得浑身的气血都被抽干了,身心俱疲。她明白,母亲不过是想先把她逼疯,再平静地看着她崩溃,最后反过来质问她为何如此失控。明明是母亲的行为先惹怒了她,可母亲从不会反思自己的问题,只会揪着她的反应不放,不止是对她,对身边所有人,母亲皆是如此。

    小然告诉自己,不能任由母亲这样胡诌下去,必须想个对策,于是回复道:“不行啊妈妈,最近孩子学校要交学费了,我知道你最疼孩子,也想让他们接受更好的教育,你看能不能帮衬我一点儿?”

  过了许久,母亲的消息才回过来,满是质问:“你是怎么好意思开口找我要钱的?”接下来的话,小然倒背如流:“我生你养你这么大,从小把你一点点拉扯大,哪样没给你安排好?学费、生活费,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分不是我挣的?我自己省吃俭用,什么都舍不得买,钱全花在你身上了,现在倒好,你长大了还伸手要,真不如生下来就把你掐死!”

    天地良心,面对母亲这般机关枪似的指责,小然就算穷到喝凉水,也绝不会要她的钱。宝宝小的时候,母亲给买过一套衣服,后来却对外宣称小然孩子所有的衣服都是她买的,更夸张的是,她还在街坊四邻面前说小然一家全靠她养,这话传了好几天。这样的钱,小然怎敢要?这简直就是烫手的山芋,谁接谁倒霉。小然知道,再争辩下去毫无意义,索性关上手机,不再回复母亲的任何消息。

  小然也记不清从什么时候起,才意识到父母其实根本不爱自己。从记事起,她就跟着姥姥长大,姥姥是个任劳任怨、从不抱怨的人,凡事都埋头苦干。每天天不亮,姥姥就会去菜市场买菜,开始忙活一家人的早饭、午饭和晚饭,常常累得气喘吁吁,可只要看到小然放学回家,总会笑着问:“我们小然今天想吃什么啊?”父母也总以工作忙为借口,把小然放在姥姥家,小然也乐得如此,因为在自己家,父母不是吵架,就是面红耳赤地争执,家里的氛围永远凝重压抑。小然不敢在家里大声说话,也不敢有太大的动静,生怕自己哪个不经意的行为,就会激怒他们。幸而有姥姥在,小然的情绪才有了出口,姥姥总会默默陪在她身边,夏日为她扇扇,夜里为她盖被。

  想起初中的一个冬天,母亲带小然去买羽绒服,小然看中了一件粉色的,那时的她已经开始爱美,在意自己的外貌,可母亲却执意要给她买黑色的。母女俩在服装店里争执起来,这或许是小然第一次反抗母亲,母亲气急败坏,直接把她拎到大街上,扇了她一巴掌,还朝她吐了一口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羞耻感裹着委屈将小然淹没,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骂母亲,她红着眼睛喊:“你真是傻逼!”说完,小然冲出人群,一个人跑回了姥姥家。姥姥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小然不忍心把刚才的事告诉姥姥,她不想让姥姥知道,自己的女儿会做出这样的事,只是默默坐到姥姥身边,安静地陪着她。过了一会儿,刚才的委屈好像就淡了,小然想,自己有全世界最好的姥姥,姥姥生的女儿,又怎么会差呢?

    时光飞逝,转眼小然大学毕业,姥姥也已经离开快五年了。这五年里,小然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姥姥,那段日子,她觉得自己快要抑郁了。母亲的无理、自私、极端自我中心,让小然愈发觉得,母亲只是在表演“母爱”。小然始终不愿相信,这世上会有不爱孩子的妈妈,因为姥姥给她的爱,浓烈、深刻又真实,她是能真切感受到爱的人,可为何,偏偏感受不到父母的爱?

  这种割裂的感觉,让小然反复试探、自我怀疑,又不断自我肯定,她推翻自己的想法,又重新建立,如同在废墟中寻找微光,就这样反反复复过了许多年。她常常在深夜莫名哭泣,可第二天又会安慰自己:也许妈妈只是说话难听罢了。直到有一天,小然自己也做了妈妈。

  她看着眼前那个鲜活又脆弱的小生命,小然满心柔软,不忍心让他受一点伤害,恨不得用自己的生命去保护他。思绪拉回到她进产房前,那时的她疼得说不出话,感觉快要撑不下去了,护士问她,现在最想见谁,让对方进来安慰安慰她,小然脱口而出:“叫我妈妈吧。”

    接下来的那个场景,小然这辈子都忘不了。她躺在满是血水和羊水的病床上,痛苦地挣扎着,母亲却化着精致的妆走到她面前,在她耳边轻声说:“现在知道疼了吧?我当初生你的时候也是这样,你知道就好,我比你疼一百倍。你跟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跟我吵架了,好吗?”小然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出一句:“妈妈,对不起,我不会再惹你生气了。”母亲听罢,一脸欣慰地走了出去,还不忘回头叮嘱护士:“就让她疼着,千万别打麻药,不然她感觉不到疼,怎么生孩子。也别剖腹产,剖腹产对孩子不好,就让她自己生。”后来小然做剖腹产手术时,这个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昏沉中,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姥姥来看她了。姥姥摸着她的头,温柔地说:“乖宝宝,是不是很疼啊?姥姥都知道,生孩子比什么都疼,姥姥心疼死了。我们家囡囡遭了这么大的罪,以后咱不生了,姥姥抱抱。”

    婴儿的一声啼哭,将小然从梦中唤醒,护士笑着告诉她,是个六斤八两的小子,四肢齐全,健健康康。小然笑了,眼角却忍不住落下泪来,护士连忙劝她别难过,怕引发出血,可小然知道,她不是难过,她只是太想姥姥了!

    一次次的失望过后,小然终于接受了父母根本不爱自己的事实,可没人会相信这件事,更何况,她自己也成了妈妈,她爱自己的孩子,是拼尽全力、用尽生命的爱。闲暇时,小然查阅了很多资料,这才知道,原来母亲是NPD,是自恋型人格障碍,核心便是长期且极端的自我中心、自恋膨胀,同时缺乏共情能力,过度渴求他人的赞美与认可,所有的思维和行为,都围绕着维护自身的自恋形象、获取自恋供给展开。当她将母亲的行为,和资料里的描述一一对应时,心底的痛苦,竟莫名减轻了许多。

  姥姥用对女儿的溺爱,造就了女儿的病态,可又用无私的爱,让小然感受到了健康的爱究竟是什么模样。姥姥离开的这些年,小然没有一天不想她,正是姥姥的存在,让小然从小就知道,正常的爱、合格的家人该是什么样子。父母的行为,与姥姥的爱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而这份反差,便是姥姥用润物细无声的爱,为小然刻下的是非标尺。

    姥姥让小然亲身感受过被珍视、被偏爱、被稳稳照顾的滋味,让她知道家人之间,本该是温暖的、包容的、有担当的。这份体验像一面镜子,照出父母的冷漠、逃避与贬低,皆是反常的、错误的!姥姥的存在,如同在小然灰暗的原生家庭里,为她开了一扇窗,让她看到了外面的光。姥姥不仅用爱治愈了她的一部分创伤,更重要的是,让她从小就坚信,好的生活、好的家人、好的爱,真实存在。这,也是小然后来能跳出创伤,活成健全人格的底色。

    原来,姥姥从来没有离开,那些夏天里的蒲扇风,她提起小然时眼里的光和任劳任怨的温柔,从来都没消失过,只是悄悄藏进了小然的生活里,化作了小然对孩子的耐心,对家人的包容与爱。她骨子里的温暖与坚定,都是姥姥的爱,在替姥姥陪着她。

    小然默默地把母亲的微信拉进了黑名单,小然知道,姥姥一定不会怪她,看到她如今把日子过得安稳温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懂得爱人、拥有爱的人,姥姥一定还像从前那样,满心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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