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因为脑梗多次住院治疗,我全程陪同,亲眼见证了他逐渐变老的过程。
父亲49年生人,40后的尾巴,和建国一样的年龄。父亲年轻的时候,壮如牦牛,干农活一个顶三个,脾气也很大,累和穷是他们那个时代的主流,因为累,得不到充足的休息,才会导致很多情绪无处释放,才通过体力劳动和发脾气来发泄情绪和宣誓自我一家之主的权威,那是父系力量时代的缩影。
父亲的老年生活是与疾病抗争和相伴的过程,每犯一次脑梗,后遗症就会加重,刚开始比较轻,后来溶栓后落下右手右脚无力的后遗症,再犯一次,嘴角歪斜,腿脚更严重,右手勉强能够用筷子吃饭,再后来复发一次,右脚抬起来更费劲了,但还能走,右手不能抓握筷子了,丧失了语言功能,只能像个婴儿似的呜呜啊啊的了,他受不了这样的打击,每有人去看望他,他就哭一次,情绪异常的低落,后来来看他的人越来越少了,情绪也渐渐的稳定些了,每天还能主动做些自我康复训练。妹妹家的孩子5个多月了,还不会说话,父亲就每天和他咦咦啊啊的对话,一小一老,两个人啊啊的不亦乐乎。
父亲年轻的时候除了地里的农活,还曾经承包过窑砖,一块块盖屋用的红砖,在父亲手里通过模型被放进砖窑里烧制成型,卖给需要盖屋的人;再后来开始赶集卖布过一段时间,到后来村里流行生产防水材料,他跟着干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成了师傅,很多做这块的老板都请他去当师傅,薪水也还可以,只是这防水材料有毒,对身体有很大的伤害,而且气味浓厚,带着口罩也能闻到很浓郁的气味,我想这或许给他埋下了脑梗的伏笔吧。他75岁之前还在夏天隔三差五的时候去跟着做活,挣点零花钱。他是一个不服输不服老的人,总觉得自己有一身力气,身体不会怎样,到最后落得后遗症让他的身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不愿承认自己的身体出现这样的问题,心里的落差很大,情绪一落千丈。直到慢慢的身体没能完全恢复正常,他才渐渐地接受了现实,情绪也平和了许多。
我记忆中过去的父亲,虽然脾气不好,但是从来没打过我,唯有一次生气,是因为我把他刚买的桃子不小心全都掉进了小河里,看着漂浮在水面的桃子随着水流边流边沉,父亲的火气噌的升起来了,追着我要打我,我不固执,我沿着小坑转圈,他也跟着转,最后在没追上我的情况下,渐渐的消了气,那是唯一一次父亲对我发很大的火,虽然他脾气不是很好。
现在的父亲的脾气终于在生病之后慢慢的转变了很多,从抗拒到接受自我的病况,也是他与自我身体以及心灵和解的开始,愿父亲的身体能在康复和药物治疗中得到康复,不求能恢复到正常,只希望能健康自理,不再让他承受过多的心理压力……
父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老去的路上行走,他像一只迟暮的老牛,每次从座位上或者床上起来的时候,吭哧吭哧的声音像极了我小时候见到的曾经给我家干了很久的老牛,从地上四肢站起来的时候,那种发出的声音,仿佛他俩来自同一个地方。父亲在和向死而生做最后的斗争与告别,面对自我的挑战,做他真正的自己。
有时候我会嫌弃他,在我家住着的一段日子,让他洗澡,他匆匆忙忙冲洗一下就草草了事,那可是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淤泥的身体啊。上厕所不冲厕所,不翻盖,跟他说过多次,耳背的他似懂非懂似的点头笑笑,后来想起来,有点小脑萎缩的他是在与自我做着最后的抗争啊!年后回到他自己家里的时候,他有些激动,有些欣喜若狂,或许才导致又一次的脑梗复发住院。在住院期间,他最后的倔强在隐私暴漏在大夫护士面前消失的无影无踪。抗争在逐渐报废的身体面前无济于事,看着逐渐老去的父母,意识到那就是我们的未来,身体逐渐变得虚弱无力,精神也因此而变得消沉,一切都在预示着自我变得无能为力。有人说长寿是件好事,那需要在身体健康能自理能照顾好自己不拖累儿女亲人的情况下,看最长时间的世界。有时候我会对父亲发脾气,那是因为他对母亲发脾气,母亲从嫁给他就受父亲的气,年纪大了,我开玩笑的告诉母亲你现在大可不必害怕他,他现在身体还不如你健康,你完全可以报复他年轻时对你的伤害,母亲笑笑……
父亲母亲现在在自己老家,有我妹妹照顾,天一冷我就会接来有我照顾,远嫁似乎成了与他们分离的理由,他们不愿大老远跑来,楼上总会让他们觉得不方便,可又无能为力,只好放弃抵抗。有时候我会为父亲母亲祈祷,往年所受的累和委屈,在现在都化为乌有,只愿成为他们的福报,让他们身体健康一些,安静的度过他们的晚年,不抱怨,不恐惧!
人的一生就是在自我眼皮底下看着它走完的,孩子的出生预示着婴儿时期的我,中年的我走过了这么一长段的路,父母的逐渐老去又是我们后半生的开始,这一生被看在眼里,落在心里,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人生这条路上,让自己的内心变得平和从容一些,看清事实真相,接受一切,在我们告别这个世界的时候,灵魂能比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更自由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