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的世界——奥地利

奥地利作家茨威格在《昨日的世界》开篇写道:“如果我要为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即我长大成人的那段时间作一个简要的概括,那么我希望如此说:这是一个太平的黄金时代——这是最确切不过了。”

茨威格出生于1881年,当时的奥地利处于哈布斯堡王朝统治阶段,属于奥匈帝国的一部分。当时社会稳定、经济繁荣,首都维也纳闪耀着罗马帝国古老的光辉,是欧洲各种文化潮流聚集之地。这个国家曾诞生过七位音乐大师——格鲁克、海顿、莫扎特、贝多芬、舒伯特、勃拉姆斯、约翰施特劳斯。是不是很震撼?那么弗洛伊德、孟德尔、薛定谔、卡夫卡,这些名字是不是也耳熟能详,茨威格的小说《一个陌生女人的 来信》更是在中国因为被徐静蕾拍成电影,让很多人认识了这个来自遥远“小国”的作家。这些都是奥地利富足的精神沃土孕育出的文化财富,那么还有一位“名人”,你肯定知道他,但未必知道他也是来自奥地利,那就是阿道夫希特勒。

茨威格的一生,少年无忧无虑,早年便极富盛名,作为文坛新秀,受到无数人追捧。他青年游历欧洲,结识了许多当时的文化名人,包括维尔哈伦、里尔克、罗曼罗兰、普鲁斯特等。他的前半生在游历世界和写作中度过,随着一战的爆发,世界格局重组,茨威格的国家奥地利仿佛一夜之间处于战火中心,它好像变成了茨威格回不去的故土,在纳粹的迫害下,这位天赋颇高的作家,流亡他国,《昨日的世界》不仅是他的自传,也是他的绝笔,他回顾自己的一生,也回顾奥地利以及欧洲的过去与现在,文明在重塑与坍塌中更迭,世界已不是往昔那个黄金时代。一代大师终以决绝的方式告别了“今日世界”。

在我有限的认知里,奥地利等同于维也纳金色大厅,是一个小国,还有第一次世界大战导火索,奥匈皇储费南迪大公被刺杀。除此之外,我对奥地利几乎一无所知。《昨日的世界》,让我了解茨威格更多,也让我好奇奥地利是怎样的一个国度?他所描写的昨日的黄金时代,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时代?带着这些疑问,我又读了《极简欧洲史》、《世界小史》、《歧路徘徊:1918-1945年的奥地利》几本书,奥地利的脉络逐渐清晰。

首先,这个黄金时代在茨威格笔下是高雅文明的,而把视线拉回到中国,欧洲文明的中心维也纳咖啡馆里人们高谈阔论之时,正是我们的甲午战争、戊戌变法、辛亥革命发生之时,作家笔下一个旧时代在逐渐消亡,与之相较,我们的一个新时代正在孕育,放在一个国家,是时间轴线的推移,放在全球,又是世界格局的悄然变迁。所谓“文章憎命达”,茨威格生在一个动荡的时代,他的经历是以奥地利为代表的欧洲文化中心转移的缩影。

在我们的印象中,欧洲文明等同于西欧,也就是英法德意,奥最多排到最后,甚至我们也分不清这个奥是奥匈还是奥地利。奥地利何以成为欧洲文明中心呢?我们再次把视线放到奥地利这个小国之上。奥地利位于欧洲中部,是多瑙河沿岸的重要交通中枢,这就使得它成为一个文化、宗教、语言相互融合、相互碰撞之地,而这种碰撞,又决定了它不是一个太平之地。

追溯其历史,甚至有一种说法叫“奥地利是个没有历史的民族”。它生发于德意志民族,但一度被德意志排除在外。奥地利的时间轴线可以大致概况为:神圣罗马帝国——奥地利公国——奥地利帝国——奥匈帝国——奥地利第一共和国(德意志奥地利共和国)——消亡——奥地利第二共和国。

一、崛起

强大的罗马帝国分裂为东罗马和西罗马,其中西罗马帝国灭亡后,日耳曼人建立的诸多国家里,最强大的属法兰克王国,法兰克王国分裂为东法兰克王国(操德意志语)、西法兰克王国(操罗曼语)、中法兰克王国。其中东法兰克逐渐过渡为德意志王国(德意志为日耳曼人使用的语言名称,后成为其族名)。奥托一世在此加冕称帝,德意志王国因袭了“罗马帝国”的称号,后腓特烈一世在国号前加上“神圣”二字,称“神圣罗马帝国”。此时奥地利在这个帝国中是一个带有军事防御性质的边区之一,归巴奔堡家族世袭统治。巴奔堡家族重视发展经济,使得多瑙河畔的维也纳逐渐成为奥地利的行政中心和商业枢纽,后边区伯爵亨利二世获得皇帝赐予的公爵头衔,奥地利升格为奥地利公国

1246年巴奔堡家族绝嗣,经过斗争,哈布斯堡家族取得了奥地利的统治权。哈布斯堡王朝的640年是奥地利发展的阶段,这得益于当时的德意志国王鲁道夫一世的卓越能力及其后世的努力拓展,其领土不断扩大。哈布斯堡王朝的统治者们一直梦想再次统一罗马,但由于帝国内部的民族多样性、宗教矛盾等原因,统一之梦逐渐破碎,宗教改革又进一步加剧了帝国分裂。作为宗教战争主战场的德意志地区狼烟四起,貌合神离。此时的法国正处于波旁王朝的上升期,确立了君主专制政体,相比之下,哈布斯堡的家族统治难以匹敌,领土渐失,只留奥地利为主的一些地区。与此同时,德意志的另一国家——普鲁士,正在兴起。

二、普奥之争

普鲁士的统治者霍亨索伦家族属于闷声发展的后起之秀,因其不具备哈布斯堡发展的天时地利条件,所以加倍努力。到18世纪时,普鲁士已成为哈布斯堡和奥地利的劲敌。在普奥之争中,奥地利逐渐落于下风。其原因主要有二:封建贵族势力强大;各民族需求不一致。也就是说,奥地利发家较早,但包袱沉重,要改革起来就相对束手束脚,难以像普鲁士那样彻底。在普奥战争中,奥地利失去了西里西亚这一重要地区,进一步加剧两国实力差距。

在两国互争之时,法国经历了法国大革命,逐渐强大,普奥也逐一被拿破仑征服。

神圣罗马帝国消亡。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松散的德意志联邦。奥地利担任联邦主席。此时,奥地利再次想要组织一个以奥地利为中心的“大德意志国家”,而普鲁士则计划建立排除奥地利在外的“小德意志国家”。无奈大德意志只是不切实际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旧观念的延续,而务实的普鲁士将改革进行到底,一路发展,成立了德意志关税同盟。随着俾斯麦出任普鲁士首相,普鲁士再次将奥地利甩在身后。1866年普奥战争爆发,这是西里西亚战争之后两国的又一次大规模战争。普奥战争的结果是奥地利失败。这意味着奥地利和哈布斯堡家族几百年来涉足德意志事务的结束,并且被排除在德意志国家之外。

此时,奥地利的存在仅在于维系欧洲各国势力的平衡,俾斯麦没有吞并奥地利出于两方面考虑:一是担心普鲁士过分胜利引起法俄等国干涉,另一方面奥地利的不肯妥协以及它内部纷繁复杂的民族问题使得它像个烫手山芋,难以接收。就这样,戏剧性地,奥地利侥幸逃过亡国之运,不是因为它足够强大,却因其相对弱小。

本来有希望可以一统德意志地奥地利,现在竟被迫脱离了德意志,这种反差使得许多推崇“大德意志”方案的奥地利人大失所望。于是,许多泛德意志思想萌芽并发展传播,并催生出一大批极端德意志民族主义者。

此期奥地利以奥匈帝国的形式存在,因为普奥战争中战败的奥地利为重振国运,与匈牙利重组为奥匈二元帝国。奥匈帝国保留了旧的王朝国家模式,奥地利人在这一帝国中作为“帝国德意志人”存在。奥匈帝国就这样与德意志帝国共存了半个世纪。奥匈帝国在19世纪末帝国列强瓜分世界之时,因其地处内陆的地理特征,以及哈布斯堡王朝需要花费大量精力处理国内民族宗教问题等原因,并未得到多少殖民地,在欧洲列强靠殖民发家的年代,这个防御性国家就处于“不进则退”的境地,西邻传统强邻法国,东北是庞大的俄罗斯帝国,南北则是野心勃勃的的意大利和德意志帝国,唯一能施展身手的只有东南的价值不大的巴尔干半岛。

三、发起一战

巴尔干半岛地处欧洲东南,位于欧亚非汇合处,具有重要的战略地位,一度被奥斯曼帝国统治,19世纪前后,该地的小国纷纷独立,形成一个极不稳定的区域,俄国与奥匈分别位于其东西两侧,虎视眈眈,奥匈虽国弱,但德国为遏制俄西进,在巴尔干问题上也协助这个难兄难弟。就在世界格局重塑的19世纪初,巴尔干地区成为了一触即发的火药桶,因奥匈与塞尔维亚就斯拉夫民族问题的矛盾,奥匈在邻近塞尔维亚的波斯尼亚举行了具有挑衅意味的军事演习,继发了塞的民族激进分子,奥匈皇储遭到刺杀,奥匈遂以此为借口,挑起第一次世界大战。

在挑起战争后,奥匈竟连连溃败,实际上,这一状况也不难预料。一战的两大集团:同盟国(德、奥匈、奥斯曼、保加利亚)和协约国(英、法、俄、意),其悬殊不言而喻。到一战结束时,奥匈帝国几乎只剩一个空壳,在最后一任皇帝去世后,失去匈牙利等国的残缺的奥地利成立了“德意志奥地利共和国”(奥地利第一共和国)。

四、一战后的奥地利

从庞大的奥匈帝国到白手起家的奥地利,在茨威格笔下,“奥地利只剩下残缺不全、好像还在淌着鲜血的躯干。在那六七百万不得不自称是德意志族奥地利人中间就有200万人拥挤在首都维也纳。他们在那里挨饿受冻。”除了忍饥挨饿,奥地利人更要面临一落千丈的心理落差,从帝国沦落到支离破碎的小国,这个国家的人民并不希望这个国家的存在,许多人在等着与德国或瑞士合并,但出于周边强国需要以它抗衡彼此的需要,它又必须存在。这是个奇怪的现象,但这就是政治。 奥地利与德国私下里商议着进行合并,但作为战败国,这只是他们的一厢情愿,协约国当然不会坐视其大。一战结束的巴黎和会上,奥被迫签订了《圣日耳曼条约》,德奥合并计划流产,奥地利更名为“奥地利共和国”。(之前的“德意志奥地利共和国”一名也是凸显奥地利的德意志属性,为德奥合并制造舆论,并非二国合并之名,该名称仅沿用了10个月)。

此时的奥地利民生凋敝,内部政党纷争不断,内忧外患,内有经济危机,文化冲击,民族认同的不断重构,外部面临纳粹德国的觊觎。奥地利几任领导人都在夹缝中求生存,陶尔斐斯面对经济危机和德国纳粹的威胁,推行独裁政治,想通过依靠法西斯意大利对抗德国,后被纳粹德国杀害;许士尼格更是孤军奋战,无力回天,后被迫辞职。

五、奥地利从消失到再次崛起

1938年,奥地利被纳粹德国吞并,奥地利共和国灭亡,在德国的裹挟下参与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二战后,奥地利被苏美法英四国分别占领,处于分裂状态,直到1955年,奥地利共和国再次成立,也即奥地利第二共和国。奥地利算是从二战中全身而退,进入全速发展阶段,至今已跻身欧洲高度发达国家之一。

茨威格所处的阶段正是奥地利由盛而衰的几十年,从哈布斯堡王朝的没落,到颠沛流离的存在,奥地利的命运,决定了作家的命运,而在历史的长河中,这只是世界格局重组的一个小小缩影。茨威格曾在《人类群星闪耀时》一书中,凝聚了14个决定世界历史的瞬间,包括拜占庭的陷落、滑铁卢的最后一分钟等,作家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亲历了奥地利文明的兴衰,在祖国被迫害,流亡他国,他称自己“不属于任何地方,在世界各地,我只是一个过客”,最终他绝望而死。他曾站在历史的高度回望那些重要的时刻,而他自己,也是历史长河中的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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