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当杜甫的千古喟叹照进现实,由五个单位合并成的“文化航母”——西京文化艺术研究院的九十八套新建住房,旋即成为搅动人心的“风暴眼”。而由分房衍生出来的一系列“事故”,像一面镜子,逼真且露骨地照见了人性的真伪善恶。——引语
与获得茅盾文学奖的《主角》相似,陈彦的《人间广厦》不论是取景,还是故事的源头都是以“西京”为“胎盘”,讲述故事的方式也沿袭了《主角》的风格,而且从故事涉及的人物看,两部作品中的人物还有叠合的部分——敲鼓技术远近闻名的胡三元和秦腔第一的忆秦娥,他们都出现在两部作品中。不过,尽管“生活的百科全书”映照世情的角度不同,但是都把镜头对准“人”,从不同角度透析人心、人性:《主角》是围绕“主角”——忆秦娥——的成长史和奋斗史书写的,《人间广厦》则是围绕单位“分房”展开的。不论是“人”的视角,还是“物”的场域,当我们沉浸于作品之中时都能够感受到俗世世界的“烟火味”。
“人间广厦”,从作品的用名看,它是把镜头对准渺渺人世,并从中淬炼人情社会的佐料。正是如此,作品讲述的故事,故事中的人物才没有了文学世界与现实世界“相隔”的疏离感,而消弭这种“隔”的缝隙的媒介是“广厦”,即房子。人是自然属性和社会属性的结合体。而从自然到社会的突围,其中一个显性的征候就是人类开始自觉地搭建遮风避雨、抵御飞禽走兽侵袭的房子。不论是什么样材质的房子,有了它,漂流迁徙的人类就慢慢定居下来。不论何处何时,只要有了房子并用来居住,就意味着一种社会性气候的形成。从个体性的迁徙到种群的安定、从氏族部落到社会形态,房子在一定程度上起着“定”的作用。
就房子的功用而言,它最基本的价值是为人居住的。“人有其居”,这是一种最基本的社会安定条件。一个国家,如果国民流离失所、无家可归、“风餐露宿”,就不可能实现“国泰民安”。一种社会制度,只有保证居民“安居乐业”,才可能和谐稳定。而要达到这样的“治世”,提供万千“广厦”是基本保障。人→房子→居住,这种关系链条一旦形成,如果能够和谐运转,就不会出现问题。如果人对房子投注的价值诉求发生“变异”,就会异化出很多问题。故此,围绕“广厦”就有了无数故事的演绎,在此过程中各种面孔就有了尽态极妍展演的舞台和契机。于是,就有了《人间广厦》丰富多彩的故事和作品中形形色色嘴脸的表演。
取材于现实社会,映照的是人情社会的众生相,一部以现实主义笔法写作的小说,虽然是以虚构的方式解剖人世,但是从虚拟的生活图谱中或浓或淡地可以窥见人情世态的镜像:“现实的许多故事都有惊人的相似之处,尤其分房这等普遍事务,难免偶合。但本书所有人物、情节皆为虚构,请勿对号入座。”作品扉页语,看似有意撇清小说世界与现实世界的关系,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但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昭告天下”,非但没有起到“与我无关”的撇清作用,反而在某种程度上起到强化的意图。之所以这样说,源于作者在封面对作品进行的“注解”——“ 写给每个人的自适之道和诗意栖居之境,致敬民间文化充沛之生机与无言之大美。”不过,为了弱化作品“直刺现实”的笔力,作品中的人物都进行了虚拟化的处理。院长满庭芳,副院长应天长、草池春、柴达木、楼外楼,工会主席杜觉喜,一般员工拿五一、小桃红、常相会、贺新郎、喜春来……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带有浓郁的艺术气息,这显然与他们都身为西京文化研究院的员工,从事文化艺术活动的身份相符合。文化艺术是高雅的,但是当作品中的这些人面对“分房”这件关系到切身利益的大事时,文化人的“斯文”和“艺术范”就不复存在。在一定程度上,“分房”就是一面照妖镜,怪力乱神、魑魅魍魉都撕下伪装的遮脸布。平时斯斯文文,但是涉及能不能分到房子、分新房还是二手房、分大户型还是小户型的“大是大非”的问题时,就露出了“庐山真面目”:“在位者心思各异;坚守传统的艺术家困顿无地;青年骨干拿着学历、职称四处奔走;退休干部说着过往贡献要求面谈;突然冒出的几十个离婚案真假难辨;找不到的人事档案与陈芝麻烂谷子如何捡拾;堵在家门口的基层职工敲锣打鼓“噪音”不断……”在“分房”的大事件面前,从领导到职工,只要有一丝关联,都会尽可能地为自己争取有利的条件,都竭尽所能地希望从中分得一杯羹。
因为有了各自诉求,于是就有了各种千奇百怪事情的发生。三年前建好的房子迟迟分不下去,各种人情关系和人事纠缠成最大的障碍。分房大事,身为法人代表的院长掌握着决策权,于是满庭芳也就成为了“众矢之的”。马彪和拿五一吃睡在满院长的家门口、小桃红成为满院长办公室的常客、几个副院长阳奉阴违拖后腿……这样,“院长满庭芳本欲在退休前平稳过渡,却被迫卷入一场没有硝烟的分房博弈中”。从满庭芳的角度看,他的想法很直接,也很简单,只要保证基本公平的情况下,让那些真正急需住房的人有房住。可是,满庭芳秉持公心想把事情办成,遇到摆官架子,以为自己可以稳操胜券接替满庭芳位置的应副院长在背后搞“小圈子”,希望变得渺茫。满庭芳美好的设想遇到离退休的老干部、真假难辨的离婚者、中青年职工,论资排辈、表彰奖励职称等诉求时,就变得苍白无望。对满庭芳而言,渴望早日解决纷争,荣休解甲归田过自己喜欢的生活是最大的心理期许。可是,已建好三年的九十八套房子迟迟无法落户,绞尽脑汁也无法妥善解决,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房子问题,而是事关人心和人性的问题。
“人间广厦”,不仅仅是容身之所,更是透悉人世的多棱镜;“人间广厦”,不单单是凡胎肉体的安身之地,更是透视人的灵魂的试炼场。容身之地,不在大小,此心安处才是吾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