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检票还有一段时间,苏黎坐在候车大厅排椅上,头顶的灯光明亮炫目,加剧了双眼的干涩疲惫,她索性不再浏览手机信息,抬头观察起了形形色色的人。
候车厅人来人往,有拖着行李箱大包小包的的,有抱着孩子小心翼翼的,有赶路还在打电话解决工作问题的。不远处两个小孩子为了抢个玩具互不相让,对面一个老人一手啃着包子,一手在袋子里翻找东西……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赶,各不相干。
看了眼发车时间还早,苏黎偏了偏头看向左侧,然后,看见有一个人从侧面的自动扶梯下来,背着一只深灰色双肩包,灰蓝色的休闲外套敞着,里面是件黑色T恤。那人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抬手碰了一下耳廓里小小的蓝牙耳机,复又抬头看路。侧脸的线条落在苏黎眼睛里,眉眼的弧度、鼻梁、下颌,有几分眼熟。
她没多想,分别多年,长相相似的人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她低头解锁手机,点开一个页面又关掉。
余光里那个人走到了她左手边的方向。苏黎抬起眼,追了一下那个背影。利落的寸头、背包的方式、走路的步伐——她看了几秒钟,这个似乎格外相像。
她坐在椅子上没动,视线跟着那个人。他走到斜前方的一排空位坐下来,把背包放在椅子上,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低头开始看。大厅的光线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他的手上,衬得皮肤白皙,只是手腕骨比以前明显了一些,线条变薄了。
苏黎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机。广播在报检票车次,有个小孩尖锐的哭声传到耳朵里。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她抬起眼。那个人正好也抬起头,往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两个人的视线隔着几排椅子撞上了。他的表情没变,但目光定住了。大概十几秒钟,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点了下屏幕,摘下了一侧耳机,然后,站了起来,朝她走过来。
“好巧。”他说。
苏黎看着他。近距离看,确实是瘦了,下颌线变清晰了,休闲外套的肩线看起来也是松弛的。
她嗯了一声。
“来旅游?”他问。
苏黎说:“不知道。”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回答。
他听了,没什么反应。又站了十几秒,他把耳机从右手换到左手,说:“我该去检票了。”
苏黎说:“我也是。”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转身往东边的候车区走,走出几步,把捏在手里的那只耳机又塞回耳朵里。那个动作苏黎太熟悉了,从前他们一起走路的时候他也总是随身带着耳机,空着一只耳朵留给苏黎。
她坐在椅子上,目光跟着他的背影走远,直到消失在人群里。
苏黎收回视线,忽然想起自己该检票了。她抬起头,去看候车大厅上方那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找自己那趟车的车次号。
屏幕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绿色字。她的目光一行一行扫过去,没有找到。她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手指开始有点凉,她站起来,凑近了一些,一行一行重新看。
没有。
她掏出口袋里的车票,低头确认车次号,再抬头对照屏幕。那趟车从显示屏上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苏黎站在原地,攥着那张薄薄的票,广播还在播放,一个女声平稳地念着其他车次的检票信息。
突然好像有什么力量拽了她一下,她还想找工作人员问,可是大厅里的人忽然变得很多,密密麻麻的,她往前走了一步,慌忙间撞到了行人,向后一仰——
苏黎睁开眼睛。
有些昏暗的房间,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早晨的光,薄薄的,没有颜色。她平躺在床上,胸口闷闷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右手紧紧攥着被角。梦里那种感觉还残留在脑子里,说不清道不明。
她松开被角,把手放平,注视天花板,慢慢调整呼吸。现实的声音一点一点渗进来,把梦慢慢冲淡了。候车大厅的灯,椅子的颜色,他摘耳机时手指的动作,一切都逐渐模糊,只剩下最后那个瞬间——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滚动,可她等的那趟车不见了——那种什么也抓不住的慌张,还留着一丝余温。
她躺着没动,等心跳慢慢回到平常的速度。窗外的光又亮了一些,房间里渐渐有了轮廓。过了一会儿,她坐起来,脚踩进拖鞋。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九月寻常的早晨,天是浅蓝色的,干干净净。
她去洗手间洗漱,洗完脸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发起了呆,片刻后轻轻笑了一下。
走出洗手间的时候,梦已经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