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搬进老城区那栋居民楼时,连晚风都带着一股发霉的潮湿味。
房东是个面色蜡黄的中年女人,收了钱就匆匆离开,只丢下一句:“三楼左户,水电都通,别乱碰东西,也别多管闲事。”我没放在心上,刚失业又被前房东赶出来,能有个临时落脚的地方,已经算万幸。这房子是我托朋友找的,说是他远房亲戚的空房,只需要借住一周,等找到新住处就搬,租金便宜得近乎白送。
屋子是老式两居室,墙面泛黄,家具蒙着一层薄灰,客厅的窗户正对着一栋废弃的居民楼,黑漆漆的窗洞像无数只闭着的眼睛,看得人心里发毛。我简单收拾了一下主卧,把行李扔在床边,打算先凑合一晚。
第一天夜里,我被奇怪的声音吵醒。
不是老鼠啃东西的细碎声响,是脚步声。
很轻,踩在客厅的木地板上,一步,两步,慢悠悠地从玄关走到卧室门口,停住了。我攥着被子,大气不敢出,手机就在枕边,却不敢伸手去拿。黑暗里,我能清晰地听见门外的呼吸声,很轻,却异常清晰,像是有人贴着门板,在静静听着屋里的动静。
我僵了足足十几分钟,直到那脚步声缓缓退去,才敢大口喘气。我安慰自己是老房子的结构响,是太累产生了幻觉,可后背的冷汗,却湿了整片睡衣。
第二天,我在客厅的茶几上,发现了一根不属于我的长发。
乌黑,卷曲,长度及腰,缠在茶杯把手上,像是有人特意放在那里的。我是短发,朋友也是男生,这栋楼里除了我,根本没有第二个人住。我心里咯噔一下,把头发扔进垃圾桶,反复检查了门窗,锁扣都是完好的,没有任何被撬动的痕迹。
傍晚,我出门买东西,回来时在三楼楼梯口,撞见了一个老太太。
她背对着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碎花衫,头发花白,佝偻着背,正盯着我家的房门看。我吓了一跳,试探着问:“阿姨,您找谁?”
老太太缓缓转过身,她的眼睛浑浊得看不见瞳孔,脸色白得像纸,嘴角却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小姑娘,你住这儿啊?”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木头,“这房子,不能住人的。”
我心里发毛,强装镇定:“我是借住的,就住几天。”
“几天?”老太太突然提高了声音,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冰凉刺骨,像一块冻透的铁,“她最恨有人占她的房间,你住一天,她就盯你一天!”
我猛地甩开她的手,慌慌张张打开门冲了进去,反手锁死了房门。靠在门板上,我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老太太的笑声从门外传来,阴恻恻的,飘进屋里,缠在我的耳边。
那天晚上,危机感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我。
我不敢睡,开着灯坐在床上,盯着卧室的门。凌晨一点,灯突然灭了。不是跳闸,是灯泡毫无征兆地炸裂,碎片溅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窗外的月光惨白,照得地面上的影子扭曲变形。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轻缓的,而是急促的。
从客厅冲进卧室,直直地朝我走来。我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气息逼近,带着一股淡淡的、腐朽的香水味,那味道钻进鼻腔,让我胃里一阵翻涌。我蜷缩在床角,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有什么东西,坐在了我的床边。
床沿微微下陷,冰冷的触感透过床单传来,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抚上了我的头发。那触感滑腻、阴冷,像是泡在水里很久的皮肤,我浑身僵硬,连眼球都不敢转动。我能感觉到她在看着我,贴着我的耳朵,缓缓呼吸。
“这是我的床……”
一个女人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哭腔,又带着怨毒,在我耳边炸开。
我几乎要崩溃,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却连哭出声的勇气都没有。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冰冷的气息渐渐退去,床边的下陷消失了,房间里只剩下我急促的呼吸声。
天快亮时,我才敢昏昏沉沉地睡去。醒来时,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屋里一切如常,仿佛昨晚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可我看到枕头边,放着一根乌黑卷曲的长发,和昨天在茶几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彻底怕了,只想立刻逃离这里。
我收拾行李时,在衣柜的角落,发现了一个上锁的木盒子。好奇心压过了恐惧,我用钥匙撬开了锁,盒子里装着一张老旧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及腰,笑容甜美,可她的眼睛,却被人用黑墨狠狠涂掉了,只剩下两个漆黑的空洞。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占我房间者,死。
我手一抖,照片掉在地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我终于明白,这不是空房,这是一个死过人的房间。那个女人,或许就是在这里被杀害,死后魂魄一直困在这间屋子里,守着她的床,她的房间。
我抓起行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屋子。跑到楼下,再次遇见了那个老太太。
她坐在花坛边,看着我狼狈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她三年前在这间屋里自杀的,就是你睡的那张床。她男朋友背叛了她,把她锁在屋里,活活饿死了。死后一直不肯走,谁住进来,她就缠谁。前几个住进来的,都疯了。”
我浑身发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能活着走出来,已经是万幸了。”老太太的目光,落在我身后的居民楼,“她还在窗边看着你呢。”
我猛地回头,看向三楼的窗户。
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正站在窗帘后面,长发垂落,遮住了脸,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窗帘被风吹起一角,我清晰地看到,她没有脚,身体轻飘飘地浮在半空。
我再也不敢停留,发疯似的跑出了老城区,再也没有回头。
后来我听朋友说,那间屋子,从那天起,再也没人敢住。每到深夜,路过楼下的人,总能听见三楼传来女人的哭声,还有轻轻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走。
而我,直到现在,只要一闭上眼,就能感觉到那只冰冷的手,抚过我的头发,在我耳边,用怨毒的声音低语:
这是我的床,你为什么要占我的地方……
那借住的三天,成了我这辈子,最挥之不去的噩梦。我终于知道,有些空房,看似安静,实则藏着最恐怖的执念,而那些短暂的借住,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被死亡的危机感,紧紧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