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北地尚有残雪覆岭,江南却早已暖意浸骨、万物生发,柳绿莺啼,连风都带着几分温润的水汽,拂过眉眼皆是舒爽。
所谓春江水暖鸭先知,坐落于两条大路交汇处的十里坡客栈,早已褪去冬日的清寂,变得宾客盈门、人声鼎沸。店小二们身着短打,在客人之间连轴穿梭,手中托盘稳如磐石,堂中“上好酒”“添小菜”的呼和声此起彼伏,一派热闹景象。精明的掌柜深谙生意之道,自然不肯放过往来散客,特意在客栈外的路口支起一座竹编茶棚,交由一对老夫妻打理,既能招揽生意,也能为过往行人歇脚避寒。
“张叔,沏一碗热茶,再备几张肉饼。”
正当茶棚中的张老汉弯腰擦拭着空置的桌椅,一声清朗明快,又带着三分几分熟悉的呼唤忽然响起。老汉抬眸望去时,来人已牵着一匹通体莹白的骏马,自来熟般将缰绳拴在茶棚门外的立柱上,顺手解下肩头的白色披风放在桌侧。
和煦的春日阳光洒在来人挺拔的身姿上,光影交错间,张老汉的眼前忽然涌入一段尘封七年的记忆:彼时也是这样暖意融融的三月,也是这样明媚的阳光,一个白袍少年跨下白马,身姿昂扬;而他自己,正被一群面目狰狞的魔教徒按倒在桌案上,命悬一线。危急关头,那少年提剑而起,寒光一闪,记忆中那些张牙舞爪的黑影,便在须臾之间倒地消散,救了他一命。
“咚咚——”两声轻响,是手指轻轻敲打桌面的声音,将张老汉的思绪从回忆中拽回现实。
映入老汉眼帘的,是一张剑眉星目、面如冠玉的英气脸庞。原来来人早已入座,见他兀自发呆,正面露几分疑惑地望着他。
“哎呀!怠慢周少侠了!老婆子,老婆子,快上酒!”张老汉猛地一拍脑门,连忙回过神来,用袖口飞速擦拭干净桌面,一边高声招呼着里屋的老伴,一边转身快步去取吃食。一阵忙忙碌碌后,老汉憨笑着擦了擦衣襟上的灰尘,才躬身退到一旁,不敢多扰。
周铭看着桌上摆放的丰盛下酒菜、香气扑鼻的张记肉饼,还有一壶贴着金林城名酒“半湖绿”标签的佳酿,不由得食指大动。他心中盘算着,离金林城也不过一日路程,过往七年,他每日都在东海小岛上苦修不辍,难得有这般放纵的机会,便也不再拘谨,抬手拿起筷子,慢慢品尝起来。
未入江湖之时,他心中憧憬的,皆是鲜衣怒马、美酒佳人的快活日子。可真正踏入江湖,趟过刀光剑影的冰冷,历经生死的浮沉后才发现,便是眼前这般独自一人小酌浅尝的闲适,竟也能让他生出丝丝醉意,倍感难得。
口中的肉饼,味道其实寻常,但张老汉家有秘法传家,做出来的饼子极为耐存放,且能保留几分油水。七年前,正魔两道在洞庭君山崖展开大战,战况惨烈,他和师兄弟们便是靠着这不起眼的肉饼,勉强维持生计、苦中作乐,熬过了那段最难熬的日子。
遥想当年,他们师兄弟几人,凭着一套七星剑阵叱咤武林,名镇天下。可就在正邪大战最关键的时刻,他们毅然拨乱反正,背弃魔教,自立门户,成就了如今的七星剑派之名,得以隐居在东海的小岛上,终日逍遥练剑。岛上的日子虽清苦单调,可与他当年在魔教的尔虞我诈、步步惊心相比,已然算得上是神仙日子了。
周铭端着酒杯,目光望向茶棚外的暖日春景,柳丝轻拂,莺鸣阵阵,一时间竟有些失神,沉浸在过往的回忆之中,难以自拔。
就在这位昔年的白袍少年沉静在回忆里时,两道凌厉的劲风,忽然从他身后悄然袭来,带着刺骨的寒意,直取他后心要害。
冷冽的剑光骤然闪过,周铭身形未动,依旧稳稳地端着杯中最后一口酒,仰头一饮而尽,右手轻轻抚过腰间的剑穗,神色淡然。可他身下的板凳,却在瞬间“咔嚓”一声,断裂倒地——竟是他暗中运功,硬生生接下了那两道劲风的余威。
“在下不才,但破军剑在江湖上也小有名气,你们两个,怎敢如此轻视于我!”周铭轻轻轻叹一声,收起马步,缓缓转身,目光锐利地面对眼前的两名来敌,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
原来,这两名刺客,本是茶棚中的散客,一直装作饮茶歇息,此刻已然拔出钢刀,虎视眈眈地对着周铭,袖口微微张开,隐约能看见里面暗藏的袖弩,杀机四伏。
周铭的目光扫过地上断裂的两枚泛着诡异绿光的短箭——显然是淬了毒的暗器。两名刺客相视一眼,眼中皆露出几分“踢到铁板”的懊恼与凝重,微微点头,似是达成了默契。下一秒,其中一人猛地往地上丢出一枚铁弹,“嘭”的一声轻响,一股漆黑的浓烟瞬间弥漫开来,充斥了茶棚的方寸之地,遮挡了所有人的视线。
可周铭的身影,却比他们的算计更加迅捷。江湖上虽有“八步赶蝉”的轻功传遍天下,精妙绝伦,但周铭所练的七星剑阵,其辗转腾挪的身法,本就比八步赶蝉更胜一筹。更何况经过七年苦修,他早已将七星阵法精炼于一身,此刻施展出的步法,名为“七星追月”,不仅速度极快,更蕴含着阵法的无穷奥妙。一步踏出,便配合剑诀劲力相叠,足以发挥出一加一大于二的惊人威力。
周铭心中默默数念四声,身形已然踏出黑雾笼罩的范围。春日的阳光重新洒落在他的白袍上,映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他顺势转剑入鞘,动作行云流水、潇洒利落,不带一丝拖沓。若是此刻有洛都红楼的豪客在场,见了这般精妙的身手,必定要拍案叫绝,高声喝彩:“好活,当赏!”
身后传来两声沉闷的倒地之声,周铭缓缓吐出一口郁结在胸中的浊气,神色渐渐恢复平静。
随着黑烟渐渐散去,张老汉连忙从桌椅后方钻了出来,脸上满是慌张,快步走到周铭身边,急切地问道:“周少侠,你没事吧?没受伤吧?”
“能有什么事。”周铭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地安慰道,“不过是两个血衣楼的喽啰罢了,心性急躁,我稍稍小诈一下,他们便按捺不住,露出了马脚。”
说起血衣楼,七年前,那可是令整个江湖闻之色变的顶尖杀手组织,手段狠辣,行踪诡秘,所接单的任务从未失手。可随着魔教战败,被迫退出中原势力范围,这血衣楼失去了靠山,也成了正道各大门派的肃清对象,很快便分崩离析,销声匿迹。
可世间总有一些投机倒把之辈,借着血衣楼过往的威名,在一些偏僻之地重新挂起“血衣楼”的招牌,不顾及半点名声与信誉,什么下三滥的手段、什么鸡鸣狗盗之徒都敢用,专做些伤天害理的勾当。
说来也怪,这般冒牌的血衣楼,生意反倒越做越红火,一时间,江湖上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了十数家,鱼龙混杂。只是这些冒牌血衣楼的杀手,本事平平,也就只能唬唬普通人,在周铭这般真正的江湖高手面前,终究只是个不堪一击的笑话。
“爹!爹!爹!”一阵惊惶失措的呼喊声,忽然从客栈院门口的人群中传来。随着人群缓缓涌动,一个细长个子的青年跌跌撞撞地冲到张老汉身边,紧紧抓住老汉的双手,上下打量着他,神色慌张地查看他有没有受伤。
来人一身客栈跑堂的打扮,衣袍上还沾着些许水渍与油污——原来是张老汉在路口打理茶棚,他的儿子则在客栈中当店小二,听闻茶棚这边出了事,便连忙跑了过来。周铭抬眸望去,也认出了这青年的脸庞:当年那个敢咬魔教恶徒、性子倔强的半大小子,如今已然长大成人,眉眼间,还能看出几分当年的敦厚样子。
张老汉的儿子,看着周铭一身白袍、气质卓然的江湖豪侠打扮,又想起自己不过是个客栈跑堂的,一时囿于身份差距,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能开口,只是满脸拘谨地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周铭见此情景,心中也生出几分意兴阑珊,不再多做停留。他从腰间的囊袋中取出一枚碎银,轻轻丢在桌案上,对着张老汉说道:“麻烦张叔,再为我准备些路上的吃食,多余的银两,便当做是辛苦费,劳烦你替我处理一下这里的收尾事宜吧。”
“这如何使得!这如何使得啊!”张老汉连忙捡起碎银,就要追上去还给周铭,“周少侠可是老汉的救命恩人,些许吃食,又算得了什么,怎敢收你的银两!”
可他眼前一花,再抬眸时,周铭已然翻身上马,稳稳地坐在了白马背上,身姿挺拔如松。张老汉还想上前推辞,他的儿子却连忙拉住了他的衣袖。老汉身子一顿,看了一眼身旁满脸拘谨的儿子,又望向马背上的周铭,终究只是讷讷地笑了笑,将碎银紧紧攥在手中,眼中满是感激与愧疚。
周铭勒住马缰,调转马头面向西方,不再关注身后的一切。毕竟,“十里坡”这个地名,在整个中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巧合的是,每一处十里坡,都有一家以地名为名的客栈。
这恰恰也是老百姓的生存智慧——自古流传下来的十里坡传说,数不胜数,其中最出名的一句,便是“十里坡妄动刀兵,前路必生血光灾”。
江湖人便是如此,平日里斩鸡头、烧黄纸,拜遍满天神佛;再有胆大者,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内力,体会着超越凡人的力量,见识过各地的奇珍异宝,久而久之,也会生出几分“举头三尺有神明”的敬畏之心。
所以,这真正的十里坡传说,到底起源于哪一处,早已无从考究。但这并不妨碍江湖客、绿林匪,到了每一处十里坡的客栈,都变得老老实实、安分守己。再说,江湖人也终究需要一处安静的栖息之所——毕竟,江湖从来都不只有打打杀杀,还有烟火人间的闲适与安稳。
那店小二的惊慌与市侩,周铭都能理解。在普通人眼中,江湖客身上的刀光剑影、一身戾气,终究是危险的象征,其中不管是正道门派还是魔门中人,又有多大区分呢。
可即便如周铭这般,历经正魔大战、看透江湖浮沉的人物,也终究未能免俗。他本在东海小岛上逍遥练剑,不问世事,却突然接到了沉寂多年的江左英雄令。那一刻,他便已然察觉到,江湖之上,已然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如今,又在这十里坡遭遇刺客伏击,周铭的心头,又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
不多时,张老汉便将备好的路上吃食,用布包好,快步送到周铭面前。周铭接过布包,不再留恋这十里坡的烟火与暖意,双腿轻轻一夹马腹,大喝一声,白马扬蹄疾驰,朝着金林城的方向奔去,很快便消失在远方的官道尽头。
他不曾看见,身后客栈门口的店小二,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眼中满是藏不住的羡慕——那是对江湖豪侠的向往,是对快意恩仇、潇洒自在的江湖生活,最真挚的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