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天罚
天色一日比一日清明,宫墙内的玉兰无声落了满阶。春风拂过庭院,带来一丝暖意。
这一日,他们收拾好行装,沈清舟替她理好斗篷的领子,低声道:“若是还没好全,我们就歇两日再走。”
阿蛮摇摇头,眼里难得的平静:“不必了,早些辞行,也好早些安心离开。”
——如今赵王已登基为帝,天下换了新主,他们也该退场了。
可就在踏出门槛的刹那,天穹陡然一暗。乌云如崩堤般从四面八方压境,狂风呼啸,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一道道电光在云层中翻滚,发出巨兽般的嘶吼。还不及思索,远处天际两道流光闪过,仰阿莎与望舒已踏风而至,衣袂翻飞,神色仓皇。
“阿蛮,快躲起来!”仰阿莎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阿蛮望着她。这位苗疆清水女神,是生她的母亲,生而未养,美名其曰‘不想让她离开族人的生活。’却也是在她昏迷时让她饮下忘情水,忘掉与沈清舟一切的女人。这也让她对这个母亲生不出半分的亲近与依赖。
仰阿莎顾不得她的冷淡,眼含泪光转向沈清舟“重离,带阿蛮走,快走。”
沈清舟眸色一沉,周身气压骤降:“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天罚。”仰阿莎眼中满是悔恨与绝望,声音发颤,“当年与我缔结婚约的是你,我为一己之私逆了天命,与望舒在一起,今又让阿蛮喝下忘情水,介入你们的因果……所以天罚才来得这么快。如今天河决堤,需一位神祇化作息壤,才能堵住缺口。”
她近乎哀求:“重离,算我求你,带阿蛮走。我犯的错,我来偿还。”
沈清舟静默片刻,才道:“那望舒呢?你的神性清水才能滋养月神皎洁清冷的辉光,你若赴死,月神枯萎,人间再无月夜。”
望舒立于云端,眸色如冰:“我去便是。阿蛮承你我神脉,可做新月之魂。”
他未说出口的是——月悬天际,永世孤悬,她与沈清舟再无重逢之日。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残忍。
阿蛮却忽然牵住沈清舟的手:“我累了,你陪我回去歇会儿。”
他低头,眼底痛色翻涌,只答:“好。”
一旁,蓝莺拉着穿山甲,还有闻讯匆匆赶来的皇上,一个个看着他们携手转身离去的背影,又惊又怕,却无人上前阻拦。
厢房内,窗棂被狂风拍得作响。阿蛮搂住他的脖颈,声音轻得像叹息:“沈清舟,我好想要个一个属于我们的宝宝呀!无论贫穷富贵,我都对她不离,不弃。”
他的吻落在她眉间,温柔得发疼:“好。我们要个女儿,像你一样聪明漂亮。”
......
阿蛮覆上他的唇,将这个吻加深,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片惊叫,仰阿莎与望舒正在外用神力指挥疏导,可天河水势越来越大,冰冷的浪花已经漫过了门槛,开始慢慢地淹没他们的床脚。
阿蛮松开他,阿蛮指尖冰凉,替他理好衣襟。
沈清舟握住她的手:“阿蛮,你已残忍过一次,你莫要再如此残忍。”
阿蛮再次覆上他的唇,这一次,齿尖用力,在他唇角留下一处鲜明的咬伤,血腥味在两人口间弥漫开来。
“沈清舟。”她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不许忘了我。”
“阿蛮,你放了我,我们慢慢想办法,一定还有别的路。”他的声音带着恳求。
“来不及了,水已经下来了。”
话音落下,她掌心猛地抵住他的心口,封印神脉的金光骤然炸开,强大的神力瞬间将他包裹。她带着他走出房门,在漫天风雨中动用了最后的神力,将他送往了遥远的北极之地——那座永夜城。
阿蛮走向蓝莺,指尖抚过她哭花的脸:“谢谢你这段时间给我们带来的欢乐。你和穿山甲要幸福呀。”
蓝莺死死拽住她:“不要!我们走,就算挖洞穴躲起来,我也陪你!”
阿蛮替她擦去眼泪:“别哭,哭了就不美了。替我给阿妈问好。”
她转身,走向天河倾泻之处。回头望了一眼所谓父母——怨吗?自然是怨的。可天下苍生无辜。
最后,她看向那位新帝,声音有些自嘲:“本是来辞行的,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你一定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呀!”
“杨歌,不,阿蛮......”他居然说不出话来了,张口全是辛酸,她的每一步都不是她在选择,包括当初他给她的。
这是他认识她以来,她第一次对他展露好脸色。可也仅有这一次了。
他看着她飞身而起,纵入天河裂口。
言罢,她飞身而上,在梯口的地方纵深一跃,以身为祭,坠入那滔天的洪流之中。
仰阿莎晕厥,月神望舒的头发瞬间寸寸雪的,蓝莺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