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线笸箩里的光阴

衣柜顶的针线笸箩,是母亲塞给我的。搬家时她非要我带上,说"过日子,哪能没个缝缝补补的家什"。笸箩是竹编的,边缘磨出了毛边,里头却整齐——蓝布包着的顶针搁在角落,锈了半面的剪刀压着叠好的碎布,还有几轴线,红的、蓝的、米白的,线轴上的标签都黄了,是母亲年轻时从供销社扯的。

前日穿毛衣,袖口磨出个小洞,指尖勾着那点毛茬,忽然想起这笸箩。搬下来时,竹编的底沾着点陈年的灰,倒没发霉。翻出米白的线,穿针时手抖了好几下——小时候总看母亲穿针,她捏着线头抿湿了,指尖捻得尖尖,对着针眼一送就过,顶针往指头上一套,银针在布上"嗖嗖"走,针脚匀得像尺子量过。那时我蹲在她脚边看,觉得缝补是件顶容易的事,还抢过针线要试,结果线绕成了疙瘩,针扎在指头上,疼得直哭。母亲笑着替我吮掉血珠:"急什么?针脚要慢,线才走得稳。"

如今自己捏着针,才懂那"慢"里的学问。线总往布外头偏,缝了几针就歪歪扭扭,像条没长直的小路。拆了重缝时,忽然想起刚工作那年。领导让做份报表,我急着交差,数字算得潦草,被退回三次。夜里加班改,对着电脑掉眼泪,觉得自己怎么这么笨。母亲打电话来,没问报表的事,只说"你爸种的蒜苗出了,嫩得很,等你回来炒鸡蛋"。那时不懂她为什么总说这些琐碎,现在捏着歪歪的针脚忽然明白——她是怕我急,怕我像当年抢针线那样,因着慌,反倒把日子缝乱了。

笸箩底压着块碎花布,是我小时候的小袄上剪下来的。布上绣着只歪嘴的小猫,是母亲初学刺绣时的试手作。猫的眼睛绣偏了,胡须一根长一根短,我那时总嫌丑,不肯穿那件小袄。母亲却宝贝似的收着,说"第一针绣的,再丑也是心意"。如今摸着那粗糙的针脚,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第一次做PPT,字排得歪歪倒倒;第一次煮排骨汤,盐放多了发苦;第一次给朋友织围巾,织到一半线不够,接了段别的颜色。当时觉得这些"不完美"都该藏起来,现在倒觉得,它们像这歪嘴小猫,是日子里最真的印记——谁不是从歪针脚开始,慢慢学会把日子缝得齐整些?

缝完袖口,把毛衣搭在椅背上看。那几针歪歪的线在米白的布上很显眼,像春天田埂上歪长的草。但洞确实补上了,摸上去暖暖的。忽然想起母亲总说"补过的衣裳才贴身"。年轻时不信,觉得新衣裳才好看;如今穿这补过的毛衣,袖口贴着手腕,竟比新的还暖——原来有些东西,经了缝补,添了人的温度,反倒更扎实。

把针线放回笸箩时,看见顶针上的小坑。那是母亲用了几十年的痕迹,每一个小坑都对应着一针一线,对应着她补过的衣、纳过的鞋、绣过的帕子。忽然懂了,人生哪是块没褶的新布?不过是被岁月磨出些洞、扯出些线头,再亲手一针针补上。补的时候或许急,或许累,或许针脚歪得难看,但补完了,揣着那些歪歪的线,倒比光溜溜的新布更有滋味。

窗外的风掠过高楼,笸箩里的碎布轻轻动了动。原来母亲塞给我的不只是针线,是让我慢慢缝日子的耐心——不用怕洞,不用怕歪针脚,只要肯坐下来,一针一线往过缝,再旧的衣裳,也能穿出暖;再乱的日子,也能缝出齐整。

这竹编的笸箩,磨了毛边也没关系。就像我们过的日子,有补痕也没关系。只要里头有针有线,有肯慢慢缝的心意,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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