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在阳关(六十三)(V)

    从李其茂家出来天已擦黑,两人放松马缰,信由马儿碎步在青土浴上慢跑,中秋入夜时候,天气已经凉了下来,地里的糜子、包谷、萝卜叶穗上都已上了露水,潮润的空气中,嘚嘚的马蹄声,在空旷静谧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干脆而响亮。卫兵老远就听到了熟悉的长官的马蹄声,打开了营门,例行公事地喊了声:“口令!”

    李德茂回了口令,两匹马一前一后进了营房,到了营房长官的驻所前,马有布一撒手,把缰绳搭在马鞍上,自顾进了自己的房间,李德茂背着手吹着口哨,像个尕班长,手插在裤兜里走在前面,两匹马一前一后跟着他,向营方西侧的马棚走去。

  李德茂一进马棚门,便看到一个身影在为一匹高大的战马刷毛,走近马槽前,看清是他的老大哥班长马文彰,便招呼:“马大哥,这晚了还照料马呢?你的大青马膘份这么好,毛色油光闪亮像个鱼儿,还要给刷毛?”

  马文彰把大青马的马鬃梳成一排小钻天哨辫儿,用红毛线扎起来,看着活泼调皮又整齐精神。这当儿马文彰正一手搂住马脖子,一手在马肚子上用刷子仔细地为他的伙伴梳理着皮毛,就像给一位即将出嫁的女儿精心地梳装打扮,把马背上的每一根草叶、杂毛掸落下去。

  这匹大青马已陪伴着他在军营里度过了六个年头,跟兄弟一样亲,遇到不痛快的事,他不想跟其他人说时,就会对着大青马倾诉一番。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人,说话总不利爽,但面对大青马时,他会滔滔不绝地说上一个时辰,大青马也似乎能听懂他说的话,不时点头、摇头,在他说到激昂的时候,还会打个响鼻回应一下他不平静的心潮。这个时候马文彰就更觉得这大青马像他的亲兄弟会他的意,知他的心,想家想得心里实在难过时,就抱着大青马的马头哭得惜惜惶惶。

  马文彰像似有意在马棚里等着李德茂,简短地问候,马文彰把话题叉到部队的换防上说:“小李子,听说咱们要到东面去,也有说要进疆,又要走长路了,要是向东走,就要路过咱们的家,好想家呀!这兵我已当了十年,从刚抓来的小伙子变成了老毛汉,无家无舍,这次我是不想再跟着走了,你年轻,又和长官走的近,你咋想的?”

    马文彰已说明了三分,他等着李德茂的回音。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想着相同的事。马文彰本想李德茂会接上话茬,把事说开了,两人拿下主意。可没有想到,李德茂迟疑了片刻只说了声:“马大哥,今天跑的路多了,马还没有喂,我先添草去了。”

  说完便背着背兜往马槽里上草料,这大出马文彰的预期,这李德茂想似听懂了他的话,可又没个态度,好象与他不相关。事先就想到了李德茂与连长马有布的关系,向李德茂说逃跑的事是一步险棋,却没有想到他会处得这样沉稳,难道他没有走的心思,或者早就知道了他的想法。马文彰思忖,自己的想法一直藏在心里,没有对人说起过,难道是自己看走了眼,李德茂会把自己告发了?马文彰心里发毛,后悔自己的轻意。可细细回想从李德茂入伍那天起,他马文彰就处处关照这个小老乡,让他免受了老兵油子的欺压,这么多年处处护着他……最后他坚信自己没有看错人,既使他不愿意一同逃跑,也不至于去告密吧。

  第二天,太阳照旧还是从东方升起,出操,溜马,操典,喂马,饮马,吃饭睡觉,一切都与一年中的每一天,一样平静,马文彰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到了晚上大通铺靠墙的第一号位,是他马文彰的专属,在家靠娘,出门靠墙,靠墙少了一面的挤,也少了一面的吵杂,马文彰靠墙一人独睡,其他人头脚颠倒,一件短皮袄盖着一个人的上身,又盖着另一个人的腿脚,就是一件棉被,也是多年难求,这样的军队叫人还怎么混,李德茂一整天脑子里都是马文彰说的话,想得他头痛、烦躁,躺在大通铺上,心里的气不从一处来,长官长,长官短,一天侍候着长官,连床被子都盖不上,强忍着伸过来的那双大脚的馊臭味,迷迷糊糊中不觉打起了呼噜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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