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系列散文

腊月的天,是存不住心事的。才过冬至,风里便隐隐透出些不同来。先是街角多了些零星的红色,水果摊上挂起了成串的冰糖葫芦,玻璃柜里的山楂果亮晶晶地排着队,像是憋着一整年的甜,就等着这一刻红给你看。接着,空气的味道也变了。清晨推开窗,冷冽里不知何时掺进了若有若无的烟火气,不是炊烟,是更厚实些的,像远处谁家阳台上晾着的腊肠,被北风一吹,那咸香便散了半个街区。
在城里,这年味是挤出来的。商场里循环播放着热闹的贺岁曲,大红灯笼从一楼直挂到顶楼,喜庆得有些不由分说。人们拎着大包小包,神色里有一种相似的匆忙与期盼。地铁站里,拖着行李箱的人肉眼可见地多起来,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咯噔咯噔的,敲打着归期的倒计时。这景象看久了,心里那点关于“年”的念想,便不再是个模糊的影子,它有了声音,有了温度,有了沉甸甸的、奔向一个确切方向的重量。
而真正的浓墨重彩,总要到乡下的集上才寻得见。长长一条街,两边摆得满满当当。这边是写春联的摊子,老先生凝神运气,笔走龙蛇,一副“天增岁月人增寿”写完,围看的人便齐齐喝一声彩。那边是卖年画的,抱着鲤鱼的胖娃娃,眉开眼笑地占满整面墙。最多的还是吃食:炸得金黄的麻花、撒着芝麻的灶糖、炒得噼啪作响的瓜子花生。小贩的吆喝声,主顾的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嬉闹声,混着各种食物蒸腾的热气,拧成一股粗粗的、活生生的生活暖流,在这寒冬的街上浩浩荡荡地淌过去。你站在这人流里,不必买什么,单单看着,闻着,听着,便觉得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了,心也落到实处——年,就该是这样闹腾腾、暖哄哄的。
这热闹,总轻易就把人拽回从前去。记忆里的年味,是具体的,是带着触感的。是手指被新棉袄的布料摩挲时,那种略微发僵的簇新感;是咬开刚出锅的猪肘沾一口蒜泥,滚烫的汁水猝不及防溅到舌尖的惊与喜;是深夜里,守着炭火盆,看大人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眼皮打架也不肯去睡,只为等那不知何时会响起的、宣告新年正式到来的第一挂鞭炮。那时的快乐,简单、直接,像冬日里呼出的一口白气,看得见,摸得着。如今,东西多了,选择多了,那口纯粹的白气,却仿佛消散在过于琳琅满目的空气里,再也拢不成形。
于是便懂得,我们风尘仆仆地赶路,孜孜不倦地张罗,或许并非为了重温儿时的某颗糖、某件衣。我们奔赴的,是一种“在一起”的秩序。平日里,每个人都是一条孤零零的线,被学业、工作、生活拉扯向四面八方。而年,像一个巨大而温柔的梭,将这些散乱的线头收拢,编织几个紧密的、无需多言的日子。在一起,吃一餐筹备已久的饭;在一起,看一场或许并不精彩却必须看完的晚会;在一起,哪怕只是守着炉火,沉默地坐上一会儿。在这样安然的“在一起”里,过去一年所有的疲惫、委屈、得意或失意,都暂时被妥帖地收纳起来。心,像一只颠簸了许久的船,终于驶回了平静的港湾,缆绳系稳的刹那,听见那一声沉闷而心安的“咚”。
年味,说到底,是家的味道。这味道不在山珍海味里,而在母亲擀面杖碾过案板时的回响中,在父亲擦拭门框时微微佝偻的背影里,在一家人围坐时,灯光照在每个人脸上那柔和的光晕里。它是将散未散的旧日子,与将启未启的新时光之间,那一小段珍贵的、温暖的缓冲。
夜最深时,喧哗终于沉寂。窗上凝着薄薄的水雾,将屋外的灯火晕染成一团团朦胧的光斑。屋子里弥漫着酒菜残余的香气,混合着茶叶的清苦。你听着身边亲人均匀的呼吸声,知道旧岁在这一刻,是真真正正地过去了。而年味,这复杂难言、却又让人依恋不已的味道,便也沉甸甸地落进了心底,成了接下来一整年,可供反刍的、最厚实的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