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讲台上站了十多年,不知从哪一天起,日子像被按下了循环键——备课、上课、批改、处理琐务,年复一年,连自己都能预判六十岁时的模样。凭借几年积攒的经验,应付日常倒也不难,可心底却分明听见一种声音:你倦了。直到读到吴松超《给教师的68条写作建议》中那篇《写作对于教师个人来说到底有什么价值》,一句话如石击水——
“从根儿上讲,是要逃脱‘工具化’的宿命,是要精神自由,是要在工作之外,开拓真正属于自己的能够称得上是事业的东西,构建起生命可以依托的精神世界。”
原来,倦怠不是能力的尽头,而是觉醒的起点。
作者笔下的三条价值,像三道透进窄门的光——
其一,留下一份真实的教育生活文字记录。 那是教师自己的“史记”,可供日后咀嚼,也可供他人研究、怀念。教育人生的丰盈,离不开精神的润泽。想起知名教育媒体人李振村的话:“若没有历史,北京故宫就是一群老房子;没有故事,长城就只是城墙和一堆烂砖。”倘若我们做了一辈子教师,却没有沉淀下几段故事、几篇文章,那教育生涯岂不也像没了故事的老墙,干瘪而暗淡?
其二,推动自我的提升与重塑。 负责任的写作,是观察力、思考力、表达力的三重淬炼。人无法拽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面,同样,也无法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悄然攀升。写作让思想的“海拔”不断升高,直到够得着曾经的梦想,修炼出自己想要的模样。
其三,让声音传播得更久远。 不要小看一篇真诚而富有思想含量的文章,它可能对教育生态、甚至社会进步有所贡献。写作磨出的思想锋芒,会让你成为有影响力的人——而有影响力的人,理当不断为真善美站台,阻止世道的堕落。尤其在今天,消费主义、庸俗成功学与商业合流,借网络和社交媒体无孔不入,正一刻不停地稀释学校教育的努力,争夺孩子稀缺的注意力。教师若没有保持并提升自身影响力的危机意识,便容易在嘈杂中失声。
读罢掩卷,我恍然:过去总以为,教师的天职就是备课、上课、批改、管班,把一套流程练熟,便能安稳渡完从教生涯。可倦怠恰恰源于此——我们把自己锁进了程序化的闭环,只做知识的搬运工,却忘了自己本是拥有独立思想、鲜活感知的创作者。课堂上学生灵光一闪的追问,课后孩子藏在心底的委屈,一次失败的尝试,一场调整后豁然开朗的实践……这些散落在日日夜夜里的细碎瞬间,若不及时拾起,便随风而逝,日子只剩机械的往复。可一旦落笔成文,零散的碎片便拼凑成独属于我的教育地图,每一步都清晰可辨。
写作从来不是额外的负担,而是向内审视、向外突围的通道。从前处理教学难题,多半凭经验草草了事,事后很少复盘;如今提笔,才逼着自己静下心来追问:是设计脱离学情,还是沟通过于生硬?文字有一种力量,能拽我跳出惯性思维,不再沉溺于“够用就好”的舒适区。每一次梳理得失,每一段记录师生相遇,都是对自我认知的刷新。那些模糊的感悟在书写中渐渐清晰,那些沉寂的理想在字句间重新滚烫。长此以往,便再也不会一眼望穿六十岁的乏味——因为笔下的思考,正在持续重塑每一个今天。
身处浮躁喧嚣的时代,短视频、功利评判标准如潮水般涌来,不少教师悄悄收起了内心的坚守,随波逐流。而文字,正是守住教育本心的铠甲。写下真实的教育观察,记录纯粹的育人初心,便是在纷杂的噪音中发出属于一线教师清醒而真诚的声音。这份声音不必声势浩大,却能穿越时间,与同路者共鸣,给深陷迷茫的同行送去一点微光。我们不再只是讲台上孤独的教书人,而是输出思考、传递温度的教育同行者。
从教十余载,倦怠不是终局,而是提醒——提醒自己该醒来了。不必去远方寻找成长,手边的纸笔就是最近的突围之路。以文字留存教育烟火,以思考打破重复桎梏,在书写中挣脱工具化的束缚,搭建丰盈自足的精神天地。让每一堂课、每一次相遇都有印记,让漫长岁月不再单调重复。于笔墨之间,走出属于自己的、生生不息的教育新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