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个人的旅程
每当想到“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这样振聋发聩、震撼心灵的词句以及她前后风格迥异的词风，我就很想深入了解这个“千古第一才女”、婉约派词人的代表、奇女子李清照。
稍稍深入了解一下后，我觉得李清照身上最大最鲜明的特质就是“真性情”。终其一生，她都是个大胆地做自己、勇敢地追求真实自我、美好生活、高尚品格的人。 年少时，天资聪颖的李清照就已经将她的才情和对生活的热爱展露无遣。 宋神宗元丰七年（1084年），李清照出生于济南一个书香门第。父亲李格非进士出身，苏轼的学生，“苏门后四学士”之一。官至提点刑狱、礼部员外郎。藏书甚富，善属文，工于词章。就连她八岁时父亲娶进门的继母，都是北宋著名状元王拱辰的孙女，她不但琴棋诗画样样精通，还视李清照为己出。细数下来，李清照从小身边不是政要就是名流学士。自幼生活在文学氛围十分浓厚的家庭里，家学渊源，耳濡目染，加之聪慧颖悟，培养了李清照过人的才华，所以她“自少年便有诗名，才力华赡，逼近前辈”（王灼《碧鸡漫志》），曾受到当时的文坛名家、“苏门四学士之一”的晁补之的大力称赞。 李清照何其幸运生在了一个开明的家庭。在男权至上的北宋，尽管身为女孩，但这个家庭却给了她足够的自由。她自幼丧母，父亲在外做官不在身边，爷爷对她很是宠溺，间接养成了她无拘无束、崇尚自由的个性。因此，她年少时期的生活是丰富多彩、充满欢乐的。一日午后，她多喝了几杯，偕闺蜜泛舟大明湖，不知不觉玩到了黄昏，醉眼朦胧，以至于找不到回家的路。1098年，李清照随继母和弟弟赴汴京与父亲团聚。此时的李格非任礼部员外郎，一家人住在离太学不远的一条巷子里。忆起原来的生活，她写了一首《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京城的生活无疑是惬意的。后来，她又写下了另一首著名的《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当时的汴京城有上百万人口，是世界上少有的繁华中心，也是文人荟萃的地方。李清照的才情很快传遍了汴京的文化圈，老师晁补之夸她：“诗情如夜鹊，三绕不得安”。 从李清照的诗词可以看出，她最大的特性还是一个心思细腻、情感丰富、热情奔放的女子，终其一生，她都在努力追求和体验高品质的情感生活。 富有灵气、日渐长大的李清照情窦初开，渐渐生出了不少隐秘的少女心事。“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眼波才动被人猜。一面风情深有韵，半笺娇恨寄幽怀，月移花影约重来。”李清照这首当写于早年的《浣溪沙》把一个灵秀多情、对美好爱情充满憧憬的才女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宋徽宗时期，礼部侍郎赵挺之有一翩翩公子哥，名叫赵明诚。此人与大多官宦子弟略有不同，偏好收藏古玩金石，也算是情趣高雅。一夜，明诚梦中朗诵了一首诗，醒来只记得其中三句：“言与司合，安上已脱，芝芙草拔。”恳请父亲帮忙解梦，他的父亲听了哈哈大笑：“吾儿要得一能文词妇也。”赵明诚大惑不解。他父亲说：“‘言与司合’，是‘词’字，安上已脱，是‘女’字，‘芝芙草拔是‘之夫’ 二字。合起来就是‘词女之夫’。”当时可称得上女词人，并且声名远播的，非李清照莫属。赵明诚这解梦之说一时传为佳话。众所周知，宋神宗时期新旧两党水火不容，李格非为守旧派一方，赵挺之为革新派一方。但到了宋徽宗，两方都不偏袒，两方都不得罪，自然新旧两党的关系有所缓和。这也为李清照和赵明诚的相识、相知、相爱提供了条件。 李清照有一首当写于少时的《点绛唇》：“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活脱脱地勾画出了一位充满青春活力、知性、柔美的青春美少女的形象。而且主人公那种对爱情充满渴望和期待、对来客充满好奇以及少女的娇羞跃然纸上。有人分析说这写的可能是赵明诚到她家第一次登门时的情景，很有道理。
李清照和赵明诚婚后，很是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琴瑟和鸣的美好时光。李清照是才女，赵明诚也堪称才子，且两人父祖辈都是高官显贵。二人门当户对，才貌双全，更难得的是志趣相投，因此二人婚后的生活可以说是恩爱有加，和谐欢洽。二人没有在日常生活上追求享受，而是把所有积蓄都拿来购买书画、碑刻和古玩。他们的物质生活可称简朴，然而精神生活却是十分富足的。 李清照的这首《减字木兰花》可以说是她初婚时美满生活的写照：“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泪染轻匀，犹带彤霞晓露痕。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一个富有情趣、热爱生活、在意爱情的女子形象呼之欲出。
李清照毕竟是李清照。她虽是个封建社会的女子，但却有热情奔放的一面。她的一首《丑奴儿》曾在文化界掀起不小的风浪：“晚来一阵风兼雨，洗尽炎光。理罢笙簧，却对菱花淡淡妆。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笑语檀郎，今夜纱橱枕簟凉。”这首描写夫妻两性生活、含有性暗示的词，令封建卫道士们大跌眼镜，贬损乃至指斥她的人不在少数。客观地说，这首词在理学盛行的宋代来说尺度是大了点，但在今天看来却是十分平常。在那个时代，李清照敢把你侬我侬、柔情蜜意、如胶似漆的新婚旖旎生活以如此细腻的笔触鲜活生动地表现出来，确实堪称一位热情似火、敢作敢为的奇女子。
可惜好景不长。先是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因是苏轼门徒被归入“元祐党人”一同被贬，然后是她的公公赵挺之被罢相，并于5日后去世，家也被抄，他的三个儿子也被免职，赵家走向衰落，李清照一家迁往山东青州居住。这个时期，赵明诚遭遇了家族败落、仕途失意的人生逆境，但李清照丝毫不以为意，仍然对他不离不弃，二人相依为命，感情甚至更为深厚。 在青州生活的十年（约1107-1117年），也是他们学术与情感的黄金时代。二人闲居乡间，远离官场纷扰，潜心于金石书画的收藏与研究。“归来堂”中，书卷堆积如山，茶香氤氲，成了他们精神世界的“乌托邦”。二人也十分享受这种闲适却精神富足的生活，就连二人日常闲暇的消遣都是很有品位的文化活动。这想来应当是令后世很多人艳羡的。同为文化名人的清代的纳兰性德就曾在他的词作中写道：“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二人发明了一项独家日常游戏：一边烹茶，一边比对古籍的熟悉程度，指着家里成堆的古书，随便说一个典故，考出自哪一本书、哪一页、哪一行，先说出来的人就可以先喝茶。而李清照常常获胜，开怀大笑，以致把茶都倾洒在衣服上，反而喝不到茶了。
遗憾的是，这种平静却美好的生活随着赵家被平反、赵明诚到莱州任知州被打破。赵明诚于李清照而言，不仅是丈夫，也是知己、学友、伙伴，他的离开，令留守青州的聪慧却敏感的李清照很是不适。这份愁闷，她除了在《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中浅吟低唱“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之外，还写下了一首《凤凰台上忆吹箫》，把朝思暮想、无限缱慻、生活慵懒、“为伊消得人憔悴”的心绪和形象着意描绘：“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这首词可谓把她爱恋眷恋丈夫深入骨髓的女儿心思刻画得淋漓尽致，充分展露了她细腻、丰富的情感世界。 独居生活无疑是清冷孤寂的，她将之写进了这首著名的《醉花阴》：“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橱，半夜凉初透。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这首词还留下了一段佳话。据说赵明诚收到妻子寄来的这首词后，不由得拍案叫绝，随之也不由得起了和妻子一竞高下的心思，于是在家闭门谢客三天，苦心孤诣写作了五十多首词，和李清照的这首词混在一起，叫来文友们鉴赏。哪知友人品读后却说“只有三句绝佳”，即这首词中的“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可惜二人的恩爱未能持续到最后。赵明诚、李清照结婚十多年却未能生育孩子，加之又分居两地，赵明诚在外地为官，或许有了新的侍妾，李清照不免受到冷落。这当然会引起珍视爱情的李清照的不满。她在这首《小重门》中隐隐透露了她这种幽幽的怨气：“春到长门春草青。江梅些子破，未开匀。碧云笼碾玉成尘。留晓梦，惊破一瓯春。花影压重门。疏帘铺淡月，好黄芪。二年三度负东君。归来也，著意过今春。”春光明媚，春草青青，梅花初绽，绿茶飘香，这样富有生气的春景与生活图景和汉武帝因妒失宠的陈皇后被打入的冷宫长门宫联系起来，越发让人感受到主人公浓浓的幽怨。 一年多后，李清照也去了莱州。丈夫既要忙公务，又加之有了新欢，对李清照可能就自然地疏远了。夫妻团聚，却没有了往日的浓情蜜意。李清照这个崇尚爱情的聪慧而又极为敏感的女子，对丈夫的疏远冷淡自然反应强烈。她在这首《感怀》中直抒胸臆诉说她的不满：“寒窗败几无书史，公路可怜合至此。青州从事孔方兄，终日纷纷喜生事。作诗谢绝聊闭门，燕寝凝香有佳思。静中吾乃得至交，乌有先生子虚子。”李清照在诗里抱怨：这里窗户破败，桌椅陈旧，没有书籍字画，更重要的是没有人陪伴。李清照形容自己像走向末路的三国袁术一样凄惨，只能与“子虚乌有”为友。
赵明诚后在江宁知府任上因故被免职，在夫妻二人准备退隐的路上赵明诚却又得到湖州知府的任命，赵明诚迅速赶往京城，不料却在途中染疾，到京城后一病不起，并于同年八月去世，年仅49岁。虽然二人感情后来走向疏淡，但多情的李清照对亡夫却依然有很深的眷恋。这从她的这首《孤雁儿》可以看出来：“藤床纸帐朝眠起，说不尽、无佳思。沉香断续玉炉寒，伴我情怀如水。笛声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春情意。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感情丰富的李清照的情感世界不仅仅只有爱情，也还有其他感情，譬如姊妹情。她在青州赴莱州与赵明诚相会途中，想起往日与姐妹们一同玩耍的快乐以及临行送别的情景，不免伤感。夜宿昌乐县驿馆时，写了一首《蝶恋花》寄给其家乡的姊妹：“泪湿罗衣脂粉满，四叠阳关，唱到千千遍。人道山长水又断，潇潇微雨闻孤馆。惜别伤离方寸乱，忘了临行，酒盏深和浅，好把音书凭过雁，东莱不似蓬莱远。”人还未到莱州，就忍不住叮咛姐妹们要给她写信，可见李清照的重情。 李清照最令人感慨的还是她身上蕴藏的一股不让须眉的浩然男子气。她虽为女儿身，内心深处却有着崇高的家国情怀和男子一般的雄浑气魄。 李清照虽是婉约派的代表，但她的词绝不全是缠绵悱恻，也有风格迥然不同的，譬如这首《渔家傲》：“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云海滔滔直到天际；星河欲转、千帆竞舞；长风万里，大鹏翱翔。这样大气磅礴的意象不像是出自一位纤纤女子笔下，倒像一位伟男子。
公元1129年，面对叛军即将攻城，当时身为江宁知府的赵明诚没有恪尽职守、指挥戡乱，而是选择悄悄地缒城逃跑。叛乱平定之后，赵明诚被朝廷革职。李清照内心为丈夫临阵脱逃这一不那么男子气的行为感到羞愧，但也没有争吵。此后，他们打算前往江西赣州隐居。行至乌江，站在西楚霸王项羽兵败自刎的地方，李清照不禁浮想联翩，心潮激荡，随口吟出了这首著名的《夏日绝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这掷地有声的诗句，堪称李清照一生中的最强音，不知令多少无志男儿汗颜，至今仍在中华大地回荡。
她的家国情怀和男儿气概在这首《题八咏楼》里又一次得到充分展现：“千古风流八咏楼，江山留与后人愁。水通南国三千里，气压江城十四州。”这首诗意象开阔、气魄宏大，而且暗讽了当政者的羸弱，体现了李清照心忧天下的胸怀。
不过，李清照终是一个女性，而且是一个感情丰富、心思细腻的聪慧女子，因为她人生的中后期先后遭遇了夫妻感情淡化、丈夫先逝、遭逢战乱、流寓南方、再嫁渣男等际遇，因此，她的诗词中必然包含了相当数量的感时伤生的内容。 丈夫亡故后，随着金人铁蹄的临近，李清照跟着朝廷经历了一年多的逃亡生活，心力交瘁。这年冬天，又到了梅花开放的时节，想起往日与赵明诚插梅花的欢乐，如今自己却孤身一人、两鬓生霜，不禁悲从中来，于是写下了这首《清平乐》：“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挼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 初到南方的李清照，既有不适应环境的问题，又兼有丈夫故去后的伤感和孤独，这种忧伤的心情是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她把这份独特的忧伤在这首《添字丑奴儿》中入木三分地刻画了下来：“窗前谁种芭蕉树，阴满中庭。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霪，点滴霖霪。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三更时下起了雨，打在芭蕉叶上，滴滴答答，一如李清照的忧伤，连绵无尽。
独居临安的李清照，年岁渐老，心情灰暗，落落寡合，无论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致。她的这首《永遇乐·元宵》可以说是她整个晚年生活的写照：“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铺翠冠儿，捻金雪柳，簇带争济楚。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纵然是明媚春景、元宵佳节，她也不想出去，而是选择在帘子下听听外面的欢声笑语。这越发衬托出她的孤独寂寞。 晚年的李清照，孤独寂寥，常常想起往日的幸福，不由得伤心落泪。这首《武陵春·春晚》就是她此种心境的真实写照：“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尽管是春和景明的好时节，却依然不能带来明媚的心情，而是只有满怀愁绪。 宋高宗绍兴25年（公元1155年），李清照在孤独寂寞中走完一生，在浙江临安去世，享年72岁。晚年的李清照在暮秋时分，回忆过往，越发感到入骨的淒清和悲凉，烦闷和愁苦挥之不去。她最著名的词之一《声声慢》，道尽了她这种悲苦的心境：“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孤独寂寞冷，大约就是李清照暮年的总基调，而且愈老感受愈深。一代才女，虽然上天眷顾，给了她过人的才华，也曾尽享人生的甘甜，然而中年后却急转直下，只能在江河日下的苦熬中捱过一个个清冷的日子，孤独老去，郁郁而终，令人叹惋。然而，或许也正是这种特殊的人生际遇，才构成了一个立体、丰富、有深度的李清照，让千百年来的人们仍然倾慕、怀想不已。（图片来自网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