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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的沙簌簌作响,恰似光阴的细碎颗粒,从指缝间悄然滑落。我伫立于此,眼前横陈着的,是那段从沙海奋力挣扎而出的枯根。它看起来不像是棵树,倒更像是大地被生生撕裂后,翻卷出的一截痉挛的筋络,那是一种呐喊在风干之后凝固而成的姿态。它焦褐的外皮皱裂出千万道口子,每一道裂缝里,都隐匿着被烈日反复炙烤、被风沙日夜磨砺的记忆。它斜斜地刺出沙地,却又以一种痛苦的弧度向一侧弯折,最终那断口,决然地指向天空。这姿态,究竟是在追问,还是已然臣服?我实在难以分清。
天空倒是显得极为宽容,一片瓷实而辽远的蓝,稀稀落落地缀着几缕云丝,静谧得仿若没有心事。这片蓝,与脚下这一望无际、温吞的黄,以及这触目惊心的黑褐,形成了太过鲜明的对垒。一边是毫无波澜的恒常,一边则是挣扎过后留下的遗骸。阳光倾洒而下,毫无偏私,将沙粒晒出如金箔般的暖意,也把枯木的每一道伤痕,映照得如同浮雕般深刻醒目。这光属于此刻,可这枯木,却分明是从往昔的岁月中伸展而来。
我又走近几步,几乎能够触摸到它躯干上那漩涡般的纹理。风在这里留下了属于它的独特年轮。那并非木质的同心圆,而是沙的刻刀,顺着风的脾性,一道一道刮出的沟回。我不禁猜想,许多年前,当它还是一棵意气风发的树时,想必背靠着某片丰润且水汽氤氲的泥土。它的根,就像贪婪而喜悦的触手,向着黑暗湿润的深处不断探寻生命的奥秘。它的叶子,也曾绿得仿佛能滴出美妙的歌谣,在风中哗啦啦地翻动,好似在晾晒阳光的金币。或许曾有鸟儿来此筑巢,或许有旅人在它的树荫下歇脚,用清水润泽自己干裂的嘴唇,而它则从根须里,悄悄分出一缕清凉赠予对方。
但那些都只是“或许”罢了。水,终究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清晨或是黄昏,悄然转身,朝着地心更深处、更远处退去。这就像一场无声无息的背叛。沙,如同耐心十足的猎手,一寸一寸地慢慢围拢、步步进逼。最初的干渴,只是叶子微微卷起边缘,树皮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后来,干渴就变成了身体里一把越勒越紧的钩子,非要把它最后一丝绿意,从魂魄中强行钩出。它肯定抗争过,努力将根扎得更深,深到触碰到地底的岩石,发出绝望的叩问。它把枝叶收拢起来,将梦想缩小,小到只希望保住心脉里最后一滴汁水。然而,沙如同沉默的潮水,风也充当起帮凶。绿意最终完全褪去,歌声渐渐喑哑,只留下这具嶙峋的骨架,在日与夜的不停轮转中,慢慢地、慢慢地被锻造成另一种物质——一种介于木与石之间,象征着“不屈”的标本。
它确实已经死去。可这死亡,为何如此惊心动魄,如此不肯轻易妥协?它没有倒下,也没有化为尘泥,反而以这扭曲、固化的姿态,将临终前最后一刻的奋力挣扎,展示给百年千年后的看客。在这里,死亡并非终结,反而成了一枚钉在时间之墙上的徽章。它的每一道扭曲,都是与风搏斗的一个回合;每一片剥落的树皮,都是一页被撕下的、写满干渴的日记。它用自身的“存在”,证明了“消逝”的不可避免;又用这“消逝”的残骸,诉说着曾经“存在”的磅礴力量。
我的目光顺着它那倔强指天的断臂延伸出去,越过一大片纯粹得让人内心放空的黄沙,在视线的尽头,竟意外撞见几点朦胧却又固执的绿。那是远方的胡杨,是这片死寂之地仅存的、仍在顽强呼吸的兄弟。它们身形小小的,在蒸腾的地气中微微晃动,宛如海市蜃楼,却又真实无比。那绿色,既显得如此怯弱,却又透着一种悍然。怯生生的,仿佛生怕惊扰了这亘古以来的寂静;悍然的,仿佛在发出宣言——水脉并未断绝,生命总会找到缝隙延续。
我忽然间明白了。这枯木与那远方的绿,并非处于对峙状态,而是一场接力,一场跨越了漫长死亡的、无言的嘱托。枯木就像是一座碑,又像是一位信使,以自身的惨烈,为远方的生者,标明了水源的方向,以及生存所需付出的代价。它死去,将风沙的利刃吸引到自己身上,护住了脚下的一方土地。或许,正是因为前方这些先驱的骸骨,后方那零星的绿意,才得以在稍微温和一些的沙窝里,艰难地扎下微弱的根。在这里,死亡竟成了最庄重的庇佑。
风又刮起来了。这一次,我听到的不再是空旷的呜咽。风声穿过枯木的孔窍,发出低沉而悠长的鸣响,时而浑厚,时而尖细,仿佛那被囚禁在木中的魂灵,正用另一种语言,与远方的绿涛相互唱和。沙粒顺着风,轻轻掠过枯木的脊梁,又朝着前方那抹绿意拂去,宛如最轻柔、连绵不断的抚摸。在那一刻,死与生,静与动,逝去与坚守,在这无垠的时间沙盘上,完成了一个闭合而庄严的循环。枯木并非终点,而是一座路标。那抹远方的绿,终有一天,也会成为另一座路标。
我也该离开了。转身时,夕阳正缓缓地坠向沙丘的弧线,将我和那枯木的影子,都拉得极长极长,最终在沙地上交融成一滩浓重的墨色。我没有带走一粒沙子,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我带回了一片无垠的、焦渴的寂静,还有一截在寂静中,永远保持着呐喊姿态的树根。它将被安放在我灵魂深处的某片荒原,时刻提醒着我,关于生命,关于逝去,以及在逝去之中,那始终不肯散去的、倔强的身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