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十六:风雨叠叠,心有暖阳
九月的阳光刚把小学的校门照得透亮,亮亮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地进了校园,可这份新鲜劲没撑过半个月,麻烦就来了。
那天林慧刚送孩子上学买菜回来准备上班,班主任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急得发颤:“亮亮妈妈,你快来学校!亮亮突然抱着头喊疼,在教室里直打滚,还往墙上撞!”
林慧吓得魂都飞了,跟同事调班后一路狂奔到学校,远远就听见走廊里亮亮撕心裂肺的哭声。她冲过去抱住孩子,只见亮亮小脸惨白,额头上还沾着墙灰,双手死死抓着头发,嘴里反复喊:“妈妈,头疼,要炸开了!”
社区医院开的止痛药吃了没效果,林慧带着亮亮跑遍了海口的大小医院,抽血、做CT、查核磁共振,明明放学到家见不到妈妈,就自己煮面条吃,还把客服回复的话术抄在小本子上,遇到不懂的就先记下来,等妈妈白天休息时再问。张建军每天下班就往医院赶,看着病床上蜷缩的儿子,眼圈总是红的。直到省医院的专家拿着片子叹气:“孩子是头骨发育异常,压迫到神经才引发的剧烈头疼,得等时机做手术,现在只能先做保守治疗缓解疼痛。”
治疗费像座新的大山压了下来。林慧把家里的存折翻了三遍,连明明的小猪存钱罐都倒空了,也只凑够了前期检查的费用。晚上夫妻两个在客厅相对无言,张建军闷声说:“二哥那边……这个月先寄一千块吧,亮亮这边实在太急了。”林慧没应声,她知道这是无奈之举,可也清楚二嫂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第二天中午二嫂的电话就追了过来,尖利的声音透过听筒扎得人耳朵疼:“张建军你个白眼狼!你哥当年为了你差点卖血,现在你侄子生病就缩脖子?一千块够买啥?够你哥喝顿药还是够他填肚子?你们在海南享清福,把我们当垫脚石、叫花子打发是吧!”
张建军攥着电话,手指关节都泛了白,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挂了电话后,他把自己关在阳台抽了半包烟,烟蒂扔了一地。从那天起,他变得愈发消沉易怒,工地上受了气,回家就摔杯子;林慧提醒他给亮亮买止痛药,他也会不耐烦地吼:“知道了!你以为我光闲着吗?”
争执成了家常便饭。有次林慧正数着皱巴巴的零钱凑亮亮的理疗费,张建军撞见后,不知是被工地欠薪的事憋了火,还是想起了二嫂的辱骂,猛地挥手把钱扫到地上,吼着“这点钱够干啥!”吼完又瞬间泄了气,蹲在地上一张张捡起来,双手止不住发抖。还有一回,林慧给亮亮熬了安神的中药,让张建军帮忙喂,他却心烦地打翻药碗:“天天喝这些破汤子有啥用?钱花了一堆,孩子还是疼!”药汁洒在地板上,冒着热气的药渣溅到了亮亮的裤脚,孩子吓得“哇”地哭了起来。林慧没吵,只是默默蹲下身收拾,眼泪掉进温热的药汁里,晕开一圈圈涟漪。
为了全身心照顾亮亮,林慧不得不做取舍——之前兼顾的保洁、出纳、监控兼职的活儿,如今只能先推掉监控兼职,只留着能灵活安排时间的出纳和客服回复工作。她找到了马姐:“马姐,我想把白天的保洁换成夜班保安,晚上值岗,白天能给孩子做饭、带他去做理疗。”马姐看着她眼底的青黑,叹着气点头:“你的情况我们都知道,放心,岗位给你留着,夜班还有额外的值班费。”
夜班保安的工作并不轻松,要巡逻整个小区,登记外来人员,还要盯着监控屏幕。林慧值岗时总把亮亮的病历揣在兜里,遇到晚归的医生业主,就赶紧上前请教护理方法。白天她则变着花样给亮亮做营养餐,小米粥熬得黏糊糊的,鱼肉剔得干干净净,明明放学回家就帮着照看弟弟,给弟弟讲各种故事分散注意力。
转眼到了暑假,亮亮的头疼虽有缓解,却还是不能剧烈活动。林慧看着日渐消瘦的孩子,又想起老家年迈的父母——父亲去年摔断了腿,母亲的风湿也越来越严重,她已经三年没回去了。咬咬牙,她买了三张去湖南老家的火车票,带着两个孩子踏上了归途。
推开老家的木门时,母亲正坐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林慧带着孩子回来,手里的菜篮子“哐当”掉在地上,冲过来抱住她就哭:“我的慧慧,你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父亲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看见亮亮苍白的小脸,重重地叹了口气:“娃遭罪,你更遭罪。”
在娘家的日子,林慧才算松了口气。母亲包揽了所有家务,变着花样给亮亮做药膳;父亲每天推着轮椅带亮亮在院子里晒太阳,教明明写毛笔字。一天晚上,母亲悄悄把林慧拉到房间,塞给她一个布包:“这里面有五千块,是我和你爸攒的养老钱,你拿着给亮亮治病,别跟我推托,娃的病耽误不得。”
林慧攥着沉甸甸的布包,指尖摸到里面皱巴巴的零钱和几张存折取款单,瞬间就懂了这是爸妈省吃俭用攒下的养老钱,眼泪砸在布包上,半天说不出话:“妈,我不能要,你们身体不好,留着自己用。我都这么大了,还让你们操心,我对不起你们。”“傻孩子,一家人不说这种话。”母亲摸着她的头,皱纹里都透着心疼,“你爸总说,当年你非要远嫁,我们还担心你受委屈,现在看到你这么难,我们心里更难受。”
夜里,听着父母房间里父亲的咳嗽声和亮亮均匀的呼吸声,林慧走到院子里,拨通了豆哥的电话。晚风带着稻田的清香,她的声音却带着压抑已久的哽咽:“豆哥,我觉得自己特别没用。孩子生病我没照顾好,爸妈老了我没尽孝,连给二哥的资助都要缩减,现在还要花爸妈的养老钱……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你先告诉我,你这半年没日没夜照顾孩子、上夜班、兼顾兼职,是不是没用?你带着孩子千里迢迢回娘家,让父母感受到天伦之乐,是不是没用?”豆哥的声音像晚风一样温和,却带着力量,“林慧,你总把‘责任’全扛在自己肩上,却忘了‘有用’不是‘完美’,而是‘不放弃’。”
“可我花爸妈的钱,心里太惭愧了。”林慧吸了吸鼻子。
“父母对孩子的爱,从来不是‘你必须功成名就才能接受帮助’,而是‘你难的时候,我能拉你一把’。”豆哥说,“你现在拿着这笔钱给亮亮治病,是让父母安心;等以后日子好了,你好好孝敬他们,把这份爱还回去,这才是亲情的意义。你以为你爸妈看到你硬撑着不说苦,心里会舒服吗?他们宁愿你依赖他们一点。”
“那二嫂的辱骂,张建军的消沉,我该怎么办?”
“二嫂的辱骂,是她把生活的不幸转嫁到你身上,这不是你的错。你可以让张建军跟老家的亲戚说清楚亮亮的病情,公道自在人心。至于张建军,他不是消沉,是无力——他既想救弟弟,又想护着孩子,却找不到出路,只能用发脾气掩饰恐慌。你可以跟他说说你在娘家的感受,说说爸妈的话,让他知道,一家人并肩扛,比一个人硬撑好。”
豆哥顿了顿,继续说:“你看亮亮,再疼的时候,只要你握着他的手,他就会安静一点;明明那么小,却知道帮你分担。这些都是你的力量来源。中年人的生活,从来不是一路坦途,是走两步退一步,却始终朝着前走。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挂了电话,林慧抬头看见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夜里凉,别冻着。”林慧走过去,抱住母亲的肩膀:“妈,等亮亮好点,我就带他回来陪你们。”母亲拍着她的背:“好,妈给你们腌你最爱吃的腊肉。”
院子里的萤火虫一闪一闪的,照亮了墙角的牵牛花。林慧攥着母亲给的布包,心里的沉重渐渐散去。她知道,亮亮的病还需要漫长的治疗,家里的经济压力也不会立刻消失,但有父母的疼爱,有孩子的懂事,还有豆哥的鼓励,她就有勇气继续走下去。
第二天一早,她给张建军打了个电话,轻声说:“建军,爸妈让你有空也回来看看,他们说,困难是暂时的,一家人在一起,比啥都重要。亮亮今天精神好了点,还说想爸爸了。”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传来张建军沙哑的声音:“慧慧,对不起,以前是我太冲动了。我跟工头申请了加班,多挣点钱,咱们一起给亮亮治病。今年我就不回去了,明年再回去吧。”
挂了电话,亮亮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妈妈,外公说今天带我去看萤火虫,姐姐也去。”林慧笑着点头,蹲下身帮孩子整理衣领。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孩子的笑脸上,也落在她的心上。她知道,风雨还没停,但只要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一定能等到云开雾散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