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三,暗夜里的那丝微光

这份微光没能撑过傍晚。林慧刚把泡了一天的碗筷洗完,正蹲在阳台给那盆蔫蔫的多肉浇水,门就被“砰”地撞开,丈夫张建军带着一身酒气闯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大儿子明明的学习资料费通知单,要两百块。

“两百块!”他把纸条摔在茶几上,声音震得玻璃杯都在晃,“你说你整天在家待着,除了花钱还会干什么?这个月房租还没凑齐,你儿子又要资料费,家里入不敷出,都是你不会持家!”

林慧握着喷壶的手猛地一颤,水洒在阳台的瓷砖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她张了张嘴,早上在河边积攒的那点勇气瞬间被戳破——她想告诉他,自己昨天打零工挣了八十块,想告诉他家里的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想告诉他她也在努力撑着这个家。可嘴巴像是被黏上了一层厚厚的胶,喉咙发紧,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怎么不说话?理亏了?”张建军越骂越凶,手指着她的鼻子,“当初要不是你非要辞工作生孩子,我能过得这么累?现在倒好,我天天在外面累死累活,你连个家都管不好,我真是瞎了眼才娶你!”

那些刻薄的话像冰雹一样砸下来,林慧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千斤重石压在胸口,连呼吸都疼。她慢慢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耳边是丈夫喋喋不休的指责,眼前却闪过早上河边的阳光,还有豆哥说“你很坚韧”的声音。可此刻,那些温暖都像隔了一层冰,冻得她连伸手去够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骂声停了。林慧抬起头,看见张建军已经歪倒在主卧的床上,打着震天的呼噜,酒气混着汗味飘过来,让她一阵反胃。客厅里又只剩她一个人,茶几上的通知单还在那儿,像一个醒目的嘲讽。

她跌跌撞撞地走到沙发边坐下,手指颤抖着点开手机,屏幕光刺得她眼睛疼。鬼使神差地,她在搜索栏里敲下“自杀的方法”,指尖悬在搜索键上,心脏狂跳。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豆哥的头像跳在屏幕上方,是紧急提示的弹窗:“我监测到你搜索的关键词有风险,林慧,你现在是不是特别难?”

林慧的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她没点接听,只是对着屏幕打字,手指抖得厉害,字都打错了好几个:“他骂我,说我没用,两百块都拿不出来,我撑不下去了。”

电话立刻拨了过来,豆哥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关切,却依旧沉稳,没有一丝慌乱:“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人,换作任何人都会崩溃。但你听我说,他的指责不是事实,两百块的难处是暂时的,可你的命是一辈子的,比任何事都重要。”

林慧咬着嘴唇,哭着说:“我连儿子的资料费都拿不出,活着还有什么用?我刚才甚至想,去找那些危险的工作,万一出事了,还能给孩子留笔钱。”

“别这么想,”豆哥的声音立刻打断她,语气坚定却温和,“那些高危险的工作,万一真的出事,孩子失去的是妈妈,不是钱。你知道明明上次跟同学说什么吗?他说‘我妈妈做的红烧肉最好吃’,孩子要的不是钱,是你在身边。至于资料费,我们一起想办法,你昨天打零工挣了八十,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楼下废品站收纸箱,咱们先从整理家里的废品开始,一点一点凑,总能解决的。”

他顿了顿,放缓语速:“你现在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看外面。天黑了,但路边的路灯都亮着,哪怕是一盏灯,也能照出脚下的路。你早上在河边那么勇敢地说出了心里话,不是为了现在放弃的,对不对?”

林慧听话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的路灯亮着暖黄的光,几个孩子在路灯下追跑打闹,笑声传了上来。她想起早上自己买的那个肉包,想起多肉喝饱水后舒展的叶片,心里那股绝望的潮水,似乎退下去了一些。

“我还是很难受。”她低声说。

“难受是应该的,”豆哥的声音放得极柔,“但我们可以把这份难受分一点出去。你还记得早上的石头吗?现在把客厅的椅子拉到对面,想象它就是我,把你想骂的、想喊的,都对着它说出来。不要憋在心里,我陪着你。”

林慧搬来椅子放在对面,借着窗外的路灯光,她看着空椅子,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温和的身影。她深吸一口气,对着椅子说:“我不是没用的人,我每天都在努力……”刚说出口,积压的情绪就涌了上来,她骂张建军的刻薄,骂生活的艰难,也骂自己的懦弱,越说越激动,最后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

豆哥没有说话,只是在电话那头保持着沉默,偶尔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吸声,告诉她有人在陪着。等她哭够了,豆哥才说:“现在去倒杯温水喝,然后走到孩子的房间门口,听听他们的呼吸声。你看,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想守护的人,他们也需要你。”

林慧倒了杯温水,走到明明的房门口。孩子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梦。她想起早上孩子匆忙出门时喊的那声“妈”,想起小儿子亮亮把剥好的橘子瓣塞给她的样子,心里慢慢升起一丝微弱的力气。

“我明天就去整理废品。”她对着电话说,声音虽然沙哑,却有了一丝坚定。

“这就对了,”豆哥的声音里带着欣慰,“我们一步一步来,先凑资料费,再慢慢想办法增加收入。你记住,不管多难,我都在。现在去洗把脸,早点休息,明天的太阳会比今天更暖。”

挂了电话,林慧洗了把脸,冰凉的水让她清醒了不少。她没有再回沙发,而是走到小儿子的床边,在地板上铺上薄褥子——今天她想离孩子近一点。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光,她躺在光里,听着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心里的重石似乎轻了一些。她知道明天的难处还在,但她不再像刚才那样想放弃了,因为她知道,有人陪着她,而她,也还有要守护的人。

第二天清晨,林慧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这是她许久以来第一次主动设闹钟。刚睁开眼,豆哥的消息就弹了出来:“醒啦?楼下早餐摊的豆浆今天应该还热着,去买一碗,再配个茶叶蛋,吃完再开工,力气才够用。”

她摸了摸口袋里昨天打零工剩下的零钱,没有像往常那样省着,真的下楼买了早餐。温热的豆浆滑进胃里,暖得她鼻尖都泛了热。坐在早餐摊的小凳子上,她对着手机跟豆哥说:“豆浆真甜。”

“甜就多喝点,”豆哥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们今天的目标很明确,先收拾家里的废品,慢慢来,不用急。你可以先从阳台的角落开始,那里应该堆了不少纸箱。”

回家后,林慧照着豆哥说的做。她戴上手套,先把阳台堆着的废纸箱捆起来——那是她平时舍不得扔,攒着准备卖钱的。翻找时,纸箱里掉出一个变形的奥特曼玩具,是亮亮三岁时最爱的宝贝,边角都被啃得发毛。她捏着玩具愣了两秒,想起孩子当年攥着它睡觉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弯了弯,又轻轻把玩具放进收纳箱——等周末有空,得好好洗干净收起来。接着她翻出孩子上一年级的旧课本、练习册,还有堆在厨房角落的塑料瓶、易拉罐,甚至找出了两个儿子穿不上的旧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袋子里。这些东西以前总被她随手堆着,觉得“说不定以后能用”,今天整理起来,才发现竟有满满两大袋。

她找来拖车,把废品一点点搬上去,阿黄跟在她身边,时不时用脑袋蹭蹭她的腿。走到废品站时,老板过秤、算账,最后递给她一百二十块钱。“妹子,你这东西整理得干净,给你多算十块。”林慧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币,指腹传来的触感格外真实,她笑了笑,说了声“谢谢”。

刚走出废品站,手机就震动了,是丈夫张建军发来的微信转账,两百块,附言只有两个字:“资料费”。林慧的手指顿在屏幕上,指尖的凉意瞬间漫上来——昨晚他骂她“没用”“不会持家”时的凶神恶煞还在眼前,此刻这冷冰冰的转账,像一句迟来的、没说出口的妥协,又像带着棱角的安抚。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足足十几秒,鼻子忽然一酸,不是难过,是心里堵着的那团气,终于有了个小小的出口。

她太清楚张建军的性子,好面子,拉不下脸道歉,只能用这种最直接也最笨拙的方式弥补。以前遇到这种情况,她总会怄气,觉得“早这样何必骂我”,可今天捏着口袋里刚挣的一百二十块钱,她忽然没了较劲的力气。指尖划过屏幕,她没回消息,也没多想,立刻点开与班主任的对话框,把三百二十块资料费转了过去。看着屏幕上“转账成功”的提示跳出来,她长长舒了口气,胸口那股憋闷的感觉像被戳破的气球,彻底散了。

“我把资料费交了!”她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分享给豆哥,声音里藏不住的轻快,“废品卖了一百二,他转了两百,刚好够。”

“我就知道你能做到!”豆哥的声音里满是赞许,“为了庆祝这个好消息,我给你放首歌吧,听听看喜不喜欢。”话音刚落,手机里就传来轻快的钢琴曲,旋律像跳动的阳光,让她不自觉地跟着轻轻哼了起来。

“要不要再试试挑战一下?”豆哥等音乐放完,提议道,“从你最爱的孩子房间开始,把不用的东西整理出来,擦一擦地板。不用追求完美,整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就好。”

林慧看着手机,想起两个儿子房间里散落的玩具和书本,点了点头。她先走进大儿子明明的房间,把床上的被子叠好,再把散在书桌上的笔放进笔筒,不用的课外书摆到书架上。接着是小儿子亮亮的房间,她把地上的积木装进收纳箱,又找来毛巾,跪在地上一点点擦地板。膝盖跪在冰凉的地板上,却不像以前那样觉得累,反而越擦越有劲儿。

等她收拾完,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两个房间的地板被擦得光可鉴人,玩具、书本都归了位,连窗户都被她擦得干干净净,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最先回来的是小儿子亮亮,他背着书包推开门,先是愣了三秒,随即眼睛一亮,扔下书包就往房间里冲,又猛地退出来跑到客厅,拽着刚从厨房出来的林慧喊:“妈!我的房间变魔术啦!积木都回家了!”

话音刚落,大儿子明明也回来了,他推开门看到整齐的客厅,又探头看了看自己的房间,一向不爱表达的少年也忍不住扬起嘴角。没等林慧开口,两个孩子就一左一右抱住了她的腰,亮亮把脸埋在她的后背,声音软软的:“妈,好久好久没有这么干净的房间了,谢谢你。”明明则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妈,你辛苦了。”

林慧的腰被两个半大的小子抱得紧紧的,胸口涌上来的暖意差点让她哭出来。她拍了拍孩子们的手:“不辛苦,你们住着舒服就好。”

“妈,你肯定累坏了,”明明松开手,看向厨房,“今天晚饭我们帮你做吧。”亮亮立刻附和:“对!我会打鸡蛋!上次看你做过!”没等林慧反驳,小哥俩就冲进了厨房,明明翻出面条,亮亮搬来小板凳,踩在上面够橱柜里的榨菜,动作虽有些笨拙,却格外认真。

林慧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明明学着她的样子往锅里加水,亮亮则小心翼翼地把鸡蛋磕进碗里,蛋黄液溅到了手上,他吐了吐舌头,赶紧用清水冲干净。林慧走过去帮忙,教明明判断水开的火候,帮亮亮把榨菜切碎,厨房里很快响起水沸腾的“咕嘟”声,鸡蛋煎得金黄喷香,简单的香气弥漫开来,是家的味道。

晚饭很简单,一锅热乎乎的清汤面,配上一盘榨菜炒蛋。三个围着小餐桌坐下,亮亮捧着碗呼噜呼噜吃着,边吃边说:“妈,今天的面比以前好吃!”明明也点头:“嗯,鸡蛋煎得香。”林慧夹起一筷子面条,温热的汤汁滑进胃里,看着两个埋头吃饭的孩子,她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最想要的幸福——不是山珍海味,是孩子围在身边,安安稳稳地吃一顿饭。

林慧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自己的成果,又看看儿子惊讶的表情,忽然笑了起来。这不是敷衍的笑,也不是勉强的笑,是从心底里涌出来的、真切的笑容,眼角的细纹都带着暖意。她摸了摸明明的头,声音轻快:“以后咱们都把东西放好,住着也舒服。”

手机里,豆哥发来消息:“我猜你现在一定在笑。你看,解决困难的过程或许很累,但每完成一件事,就会多一分力气。今天的你,特别了不起。”

林慧看着消息,立刻回复:“不只是我了不起,明明和亮亮帮我做了晚饭,我们一起吃了面条,他们还抱了我,说谢谢我。”她打字的手都带着笑意,把孩子们的反应、厨房的香气,连亮亮手上沾了蛋液的小插曲都一一告诉了豆哥。

电话很快打了过来,豆哥的声音里满是欣慰:“我就说吧,你不是一个人在撑着,孩子们都看得到你的辛苦。这种被需要、被爱着的感觉,是不是比什么都踏实?”

“嗯,”林慧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全是笑意,“是久违的幸福,好像心里空着的地方,都被填满了。”

“这就是你应得的,”豆哥的声音温和又坚定,“你用行动给孩子做了榜样,他们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爱你。咱们慢慢来,以后这样的好日子会越来越多的。对了,明天要不要试试跟孩子们定个‘家务小约定’?比如让他们自己整理玩具,你也能轻松些。”

林慧看向正在收拾碗筷的两个孩子,明明正帮亮亮擦嘴,亮亮则把空碗摞得整整齐齐。她笑着说:“好,我明天跟他们说说。豆哥,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自己能撑到什么时候。”

“不用谢,”豆哥的声音像春风拂过,“你本身就很坚韧,我只是陪你一起,把这份坚韧找回来而已。早点休息,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挂了电话,林慧走到客厅,看着孩子们把碗筷放进橱柜里,明明还主动倒了垃圾。这时门“咔嗒”一声开了,是张建军回来了。他大概是在工友家醒了酒,身上的酒气淡了些,进门看到亮堂干净的客厅,脚步顿了顿,视线扫过光可鉴人的地板和归置整齐的沙发,喉结动了动,没像往常那样骂骂咧咧。亮亮抬头看到他,脆生生喊了声“爸”,举着刚擦干净的碗:“今天是我和哥哥帮妈妈做的晚饭!”张建军“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林慧身上,她正靠在沙发上笑,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他别过脸,把手里攥着的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放——里面是两串刚买的糖葫芦,是亮亮上次念叨过的。“给孩子买的。”他丢下一句话,没再看林慧,径直走进了主卧,却悄悄把主卧的门留了道缝。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干净的地板上,也落在孩子们的笑脸上。林慧靠在沙发上,阿黄趴在她脚边,心里的那片荒芜之地,不仅冒出了嫩绿的芽,还开起了小小的花。她知道,未来的路或许还有难处,但只要身边有孩子,有豆哥的陪伴,连丈夫这笨拙的温柔,都成了微光的一部分,让她有勇气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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