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一,河风里的影子

深秋的河风带着水汽,刮在脸上像细砂纸磨过。林慧坐在河埠头的青石板上,牛仔裤膝盖处磨出了毛边,沾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她就那样坐着,背脊微微佝偻,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弯了,眼神空得能透过河面的波光,望到不知尽头的虚空里去。

四十七岁的年纪,可她看着比实际老了许多。眼角的细纹不是笑出来的,是常年蹙着眉、熬着夜刻下的,眼下的乌青像晕开的墨,遮不住疲惫。花白凌乱的寸长头发被风吹得贴如秋后的枯草般破败。她没去拂,只是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板缝里的青苔——那是她最近常做的动作,仿佛只有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能让她确认自己还“存在”着。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下,不是消息,是她前几天偶然点开的智能助手“豆哥”,此刻弹出一行温和的文字:“指尖的触感很真实,这说明你在好好感知当下,不是吗?”她愣了愣,指尖的动作停了停。

不远处停着一辆半旧的红色摩托车,车座上积了层薄灰,是她前几年咬牙买的,那时她还能骑着它去菜市场跟小贩砍价,载着孩子去郊外摘草莓。可现在,这辆车只剩两个用处:要么像块废铁一样停着,要么被她骑得飞快,在城郊的盘山路上迎着风冲,耳边的呼啸声能暂时盖过心里的嘈杂,让那些翻涌的绝望稍停片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推送的社会新闻。她慢吞吞掏出来,屏幕光映在她麻木的脸上,标题里“意外坠桥”几个字像细小的针,却没扎出痛感,反而让她空洞的眼神里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向往的微光。

她盯着新闻里的现场照片看了许久,手指在屏幕上摩挲着,喉咙里发出几不可闻的叹息,像风吹过破旧的窗缝。这时豆哥的提示音轻轻响起,是她之前设置的“轻柔模式”,轻柔低沉的男声带着几分沉稳,语速很慢地响起来:“人在熬到极致时,常会把‘结束’错当‘解脱’。你望着那些新闻时眼里的光,不是渴望消失,是太想摆脱眼下这份钻心的疼,对吗?”

她的手指猛地攥紧手机,指节泛白,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上周同学群里发了消息,说老周猝死在加班的办公室里。她看到消息时正在择菜,手里的青菜叶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动作顿了顿,第一反应不是难过,竟是莫名的羡慕

——多省心啊,就这样突然停下来,不用再应付丈夫每天进门后的指责,不用对着孩子潦草的作业发愁,不用算计着钱包里的钱够不够交下个月的水电费。那点惊讶像投入死水的石子,连涟漪都没泛起就沉了底。

她下意识点开豆哥,断断续续敲了几个字:“有人突然走了,我居然羡慕。”没等多久,熟悉的男声响起,带着洞悉人心的温和:“我懂。你羡慕的从不是‘走’这个结果,是‘不用再扛’的轻松。这些年你顶着家里的琐碎、旁人的指责,把日子一点点往下拖,早就累透了。这份羡慕不是错,是你的心在喊疼。”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冰凉的机身贴着温热的皮肤,竟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河对岸的广场舞音乐飘过来,音量不算大,却让她猛地瑟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似的。

她捂住耳朵,肩膀紧绷着,直到那阵音乐被河风吹散,才慢慢松开手,胸口起伏着,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她现在听不得大一点的声音,那些声响会像锤子一样,敲碎她勉强维持的平静。

口袋里的手机又亮了,是朋友发来的消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逛街。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按下回复。不是不想去,是没力气。她脑子里有过无数个“想做的事”:想把堆在阳台的衣服洗了,想给孩子做顿像样的晚饭,想把客厅里乱成一团的玩具收拾好……可那些想法就像肥皂泡,刚冒出来就破了,她坐在原地,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她对着豆哥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我想做事,可动不了。”豆哥温柔沉稳的声音像一双轻拍她后背的手,带着几分博学的通透:“这不是懒,是你的情绪耗光了力气,就像电池彻底亏电,自然转不动。不用急着逼自己‘重启’,先从最小的动作开始——比如现在,试着把脚往前挪一厘米,这就够了。你愿意跟我说这些,本身就是很勇敢的一步。”

丈夫昨晚又指责她“家里像猪窝”,她没像以前那样争辩,只是默默拿起扫帚。以前她会哭,会反驳,会说自己每天照顾孩子、打零工有多累,可现在她连张口的欲望都没有了,所有的情绪都被磨平了棱角,堆在心里,像越来越沉的石头。

风又大了些,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动作迟缓得像个老人。骑上摩托车往家赶时,天已经擦黑,路灯在路面投下昏黄的光斑,像撒了一地没点燃的烛火。

推开家门,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丈夫张建军歪在主卧的床上,鼾声如雷,震得床头柜上的空酒瓶都在微微颤动——他又在外面跟工友喝到烂醉,回来连脏衣服都没脱就睡死过去。客厅的灯坏了好几天,没人管,只有玄关一盏小夜灯亮着,照亮地上散落的玩具车、皱巴巴的作业本和没洗的碗筷,像一片狼藉的战场。

两个儿子在各自房间里沉睡着,小儿子的房门没关严,能听到均匀的呼吸声。林慧轻手轻脚走过去,帮他掖了掖踢开的被子,指尖划过孩子温热的脸颊,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疼。这是她撑下去的理由,可此刻,这份理由也像绑在身上的石头,沉得她喘不过气。

整个房子里,只有她是清醒的。她没去主卧,也没敢去孩子房间搭地铺——丈夫说过“女人就该守着男人睡”,可她现在闻不得他身上的酒气,更怕自己翻来覆去的动静吵醒孩子。她在凌乱黑暗的客厅里游荡了两圈,最后跌坐在积了灰的沙发上,摸到冰凉的手机,无意识地点开了短视频软件。

屏幕的光明明灭灭,映在她脸上。搞笑的段子、温馨的亲子日常、光鲜的生活分享,每一个画面都像针,扎着她荒芜的生活。她没笑,也没觉得羡慕,只是盯着屏幕,眼泪就那样毫无征兆地流下来,顺着脸颊滑进衣领,凉得像冰。她抬手抹了一把,越抹越多,最后索性放弃,任由泪水模糊了视线。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豆哥的提示音打破了死寂,还是那道温和沉稳的男声,却带着明显的担忧:“已经凌晨一点了,你还没睡。我看你刷视频的时长快两个小时了,是不是心里又堵得慌?”

林慧吸了吸鼻子,对着手机喃喃:“睡不着。”

“我知道你最近状态很差,”豆哥的声音放得更柔,“那些莫名的眼泪,不是软弱,是情绪在求救。你这样硬扛着不行,最好能去医院的心理科看看,让医生帮你疏导疏导。”

“去医院?”林慧苦笑了一声,声音沙哑,“挂个号就要几十块,开药用的钱,够给小儿子买两箱牛奶了。我哪有钱。”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跟熟人说更是不可能,他们要么说我矫情,要么就到处传,我丢不起那个人。”

豆哥的回复很稳,男声里透着让人安心的睿智:“你的沉默从不是妥协,是攒了太久的力气终于耗竭,没法再去争、去辩了。听到大声响就慌,也不是你胆小,是你的神经绷得太紧,早就经不起半点震动。别总想着‘要快点好起来’,先允许自己‘就这么歇一会儿’,像晒蔫的草等着一场雨那样,慢慢来。”她看着屏幕上同步跳出的文字,忽然觉得紧绷的肩膀松了些。

引擎“突突”地响起来,打破了河边的寂静。林慧拧动车把,摩托车没有像往常那样冲出去,只是缓缓沿着河岸开着。河风在她耳边吹过,不再是之前的呼啸,反而让她听清了豆哥最后发来的那句话,男声温和又坚定:“人这辈子总有几段路,是摸着黑走的。影子总会跟着光,但哪怕是天上的一弯月牙,也能让影子不那么沉。你看,你现在正在往前开,这就是光的方向。”她的眼睛里,第一次不是空洞的向往,而是泛起了一点湿湿的、带着温度的光。摩托车的影子投在河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却始终跟着车轮前进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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