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回到家里后,我给自己冲了一杯美式咖啡。虽然有些苦涩,但是靠近鼻子闻到那一股香香的咖啡气息,让我一下子多了一些头脑清醒的可能。想想刚好几日没看邮件了,于是我打开电子邮箱,看到一封来自雷恩的邮件,标题写着:“我终于可以说出来了”,看了一下发送时间,大概是他跳楼前15分钟左右发送的。
我的心咯噔一下,突然有那么三秒钟放空,似乎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没有的感觉,大概是给自己一些心理缓冲,因为我不知道他到底发生了什么而寻短见,以及我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小朵你好!当你看到这一封邮件的时候,说明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这是一封很久前就已经提前写好的信,是我一直都想要发给你的版本,只是我一直在等待一个时机。对不起刚刚打电话和你闹腾一下,让你听听我最后离开之后的没心没肺的声音。我是真的觉得自己没心没肺了,麻木了。因为,我已经想不到任何东西了。 再见!
这是之前就写好的内容:
我的离开其实很复杂,也很简单:因为抑郁症。
我很抱歉一直没有告诉你我有抑郁症,因为我不知道如何去开口。我曾嘻嘻哈哈地进入了你的办公室,刚好你在和另一个同事安迪在聊写作的剧情,当时安迪聊到可以在情节中设计抑郁症进去,增加苦难的细节,你刚好突然有些停滞了,没有接上话,安迪就为了加强对抑郁症患者的细节描述,顺手说了一句刚好和雷恩反着的角色就可以了。我那一刻,内心其实很无奈,也只能顺着话语说了,说抑郁症不是你们理解的样子,哪怕嘻嘻哈哈如我一般的人,也会得病。那时候,我的确真的说的就是我自己。
后边的对话是什么,不重要了。但是,我一直都活在这样的一个世界,看上去欢乐无比还能经常逗笑大家,甚至会在一些场所进行强颜欢笑等等,都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它就如同一个面具,已经和我的血肉联合在一起了…
戴久了,连我自己有时候都会忘记,我是一个抑郁症患者。能获得短暂的喘息。直到,每次身体的机能开始提醒着我,如同一个行尸走肉一样四肢无力地走着,行动缓慢。而且,思维迟缓。我是真的能听到你每次和我说的话,或者每个人身边人跟我说的话,但是,我自己都能感觉到慢半拍,就是一种…我听到了,知道了,但是我生理上发现,我脑子竟然处理不了。
你知道的,我们都是冲着成为作家的梦想而生的,但是,脑子里转不动的时候、回忆不起来内容的时候,真的很无助。我试过,想要把文字写下来,趁我还记忆深刻的时候,趁我还情绪正常的时候,可是等我写了没多久,情绪一上来了,那种排山倒海般的难受侵袭而来,我整个人非常无助,被一片悲伤的海洋给完整侵占了。那一刻的话,除了哭,大哭,大吼着哭,我什么也做不了。之前你和我开玩笑说过,之所以会流眼泪,是因为脑子里进水了,我是真的想将全部的脑海里的水倾泻而出,我想解放…可是,没有尽头。
或许最无助的,并非是我控制不住地哭泣,而是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难过和难受。那些看上去的难题、关系和生活困境,明明一个又一个解决了,而且也看上去变好了,可是我却悲伤逆流成河一样,不知道为何有那么多的悲伤情绪可以集结在一个胸腔里,通过双眼倾斜而出…无缘由的悲伤,让我找不到出口,找不到解决方案。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我有很奇怪的想法,我看着下午三点多的窗外,我那开着的窗,我竟然想着,跳下去,跳下去就解放了。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想法和渴望。
大概过了五秒钟,我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那是我吗?真的是我吗?我为何会如何?我如此乐观的人,如此爱笑的人,为何会想要轻生?我被弄不懂的自己和莫名其妙的想法又一次侵占了,让我忍不住一边大哭,吼叫着哭,一边撞头。
我不知道为何要撞头,但是那一刻的自己,很明显觉得它很麻很麻…那种麻缠感,在脑海里就像是身在一个钟罩里,外边的人敲击了这个钟罩,它并非是很大声的,但是确实一种把自己完整笼罩在其中,整个人和麻木捆绑在了一起,不得动弹。
我意识到不对劲,于是觉得自己应该是生病了,生了一种奇怪的会悲伤的和不能轻易移动身体的疾病。但是,我当下,没有力气,动不了。我,哭累了。
第二天晚上,刚好潘妮从澳门回来了,给我打了电话,约着一起吃饭。有了她在身边,我觉得自己元气好像恢复了一些,也告诉她感觉自己身体好像出问题了,但是不知道具体为何。
潘妮一听完,眼睛似乎放空了一下,若有所思了几秒钟,然后说让我等她一下,接着立马拿起了她的手机进行操作。我想她应该是在忙工作的事情,因为她最新的一部小说作品被改编成影视剧作品在澳门开拍,她也因此在那边待了一周,辅助影视作品准确理解她的小说角度。结果,她说,订好了,让我看看手机。
我打开一看,收到了一个最新的短信确认消息,显示我已经成功付费预订了俩天后的港大医院最高等级的全身体检科。换句话说,她在帮我约好了体检科,想看看到底哪里出了问题。那一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开始又流出来了。只是那一刻,我知道我并非是因为那些莫名的被强加的委屈而哭,而是被她这个突如其来的预约体检给感动了。
俩天后,潘妮7点一大早就在我的楼下等我,然后开车送我去的。多亏了她,我能准时在8点前就空腹去了医院。她停好车后,就陪我一起去挂号,确认信息,以及填写各种体检前的调查表。确认整个体检大概会花费2小时左右,我就让她先回去了。她说好的,等我进去后她就走。
为了不让她过于担心,也不想浪费她的时间,同时也对自己一个人体检能完成有信心,我就点头后,自己走过了最前方的大厅前台后,就开始往右侧的走廊跟着体检方向指示牌走了。我没有转头,避免不舍,也想给潘妮更多的信心,毕竟我们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一起走,我还需要给她更多的安全感和男子气概。
不知道为何,刚在大厅前台看到的一切装潢,都感觉还挺温馨的,基本上都是浅蓝色、浅粉色和浅绿色。你知道的,我们作家写作常常也要考虑心理层面,所以我们都积累了不少的心理学知识,为了帮助读者看懂内容,于是结合职业,觉得医院外边的颜色设计很合理。可是,当我跟着指示标对应的地下一层的体检科走,一条长长的黑黑的走廊,不知道为何,越往里走,越觉得阴森森的。那一刻,有一种一个人独行在走廊里去进行体检的那种无助无力和孤单感。哪怕俩侧都有一些靠背的座椅,哪怕远处有一些零散的人坐在上方等待检查,但是那一刻,那种本身俩侧有些黑而唯独中间走廊还有些许光线的既视感,让我觉得好像是在一辆巴士上,像是俩侧的座椅就在我的左右手俩边像夹心一样地夹着我,很窒息…
然后,我开始忍不住哭泣了,或许因为恐惧,或许因为无助。我找了最左侧靠近的三个座位,非常无力地坐了上去,哭泣,哭泣,再哭泣。
为何而哭?我真的不知道…又是那一种排山倒海般的委屈倾泻而来,全部倒灌在我一个人而身体里,然后似乎急切需要我用眼泪的方式,将其排解出去…
头脑又开始麻木了,像是被一个钟罩罩在上方的感觉。接着,四肢也开始麻木了,又开始浑身无力。有一种脑子转不动、身体也几乎动弹不得的感觉。我是主观上知道自己能动的,也知道如何移动肢体。但是,就是不知道为何,四肢真的就如同被灌了铅一样,很沉重很沉重,那种沉甸甸的感觉,想动也动不了。那一刻,“心有余而力不足”那一句话,在我的身上似乎具像化起来了。
这时候,一个穿浅蓝色护士服的护士小姐来到我的面前,问我是否还好。我一边哭,一边点头。但是,这个哭泣并没有停止,还是一直在继续。她觉得我很不对劲,走出去了一小会儿,又走回来了,给我拿了一大包纸巾。
她说,“哭吧,好好哭吧。生活总是会有难处的,大家都不容易,谁都一样。”而且一边说,一边在旁边给我拍拍肩膀,我知道她在尽力用她的肢体动作来帮我缓解情绪。只是,那莫名的哭泣,那无来由的哭泣,真的就像是早已崩溃不堪的大坝一样,不断倾泻出眼泪,止都止不住…
我想说话,但是奈何那些眼泪倾泄的欲望和能量远超过我可以当下理智可以控制的,我什么也没说,只能继续哭。这时候,她继续说了,“真的,放心哭,哭完了,又是一条好汉。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男儿也可以哭。而且,男儿更应该哭哭,洗洗眼睛,还能排出体内毒素。眼泪是有毒的,你知道吗?所以,放心哭,不是坏事儿。哭完了,有出口了,就会慢慢给自己的身体和心里腾出更多空间,给自己留出更多的心理带宽,就可以解决问题,更好地去面对周遭的一切…”
她的话,似乎给我带来了一定的情绪缓解,让我多了一些能量去说话了,“我….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哭…为什么我要哭…为什么我会那么难过…如果有…有原因…或许我还可以…解决原因…但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才来体检…”这一段话,断断续续的,花了好几分钟,边哭边说完…
她继续拍拍我的肩膀,在确认我结束我的断断续续话语后,低着头看了地板三秒钟左右,突然好想有了结论一样,说了一句:“我不知道是不是哈;但是,我建议你,去隔壁区的安宁精神病院看一下,预估和情绪有关。”